道走了。消息传开了——马三被绑在城外的树上,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有人去看,有人指着马三骂,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马三醒了,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兔子,脸是青的,青得像茄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些来看他的人,看着那些扔石头的人,看着那些指着他骂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恐惧,是愤怒,是不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被绑在那里,被太阳晒,被风吹,被人看。
方岩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话。他知道刘三在做什么——不是在杀人,是在折磨人。让那些杀手尝一尝被猎杀的滋味。让他们知道,被追杀是什么感觉,被绑着是什么感觉,等死是什么感觉。那些杀手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现在他们知道了。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南方那团黑云,想着那个穿长衫的白先生。他知道,真正的猎杀还没有开始。
接下来两天,刘三的人又动了两次手。一次是刘黑子,一次是张屠户。刘黑子是在饭馆里被抓的。那天中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宽面,汤很浓,上面漂着几片肉和一把葱花。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猪在吃食,面条从嘴角滑出来,又吸进去。大壮带着两个人,装作食客,坐在刘黑子旁边。他们点了几碗面,慢慢地吃,眼睛却一直盯着刘黑子。刘黑子吃完面,擦了擦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扔在桌上,转身要走。大壮站起来,从后面跟上去,一只手搭在刘黑子肩上。刘黑子回过头,大壮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刘黑子挣扎了一下,手去摸腰里的刀,但大壮的手下已经按住了他的手。另一个人用麻布捂住刘黑子的嘴,麻布上倒了酒,酒味很冲,刘黑子吸了几口,眼睛就翻白了,身体软下去。大壮把他拖出饭馆,饭馆里的人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把刘黑子拖到城外南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绳子绑了,绑得很紧,石头很粗糙,绳子勒进石缝里,怎么都挣不开。然后他们走了。张屠户是在肉铺里被抓的。那天下午,他正在切肉,刀很大,很重,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大壮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进去,后门没关,门板歪着,一推就开。张屠户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三个人站在他身后。他愣了一下,手去抓刀,但刀还插在砧板上,拔不出来。大壮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张屠户的鼻子歪了,血喷出来,溅在肉上。另一个人用麻袋套住他的头,麻袋很厚,什么都看不见。张屠户挣扎,脚踢翻了旁边的桶,桶里的水洒了一地,他滑倒了,头撞在砧板上,刀掉了,砍在自己的脚上,血喷出来,喷了一地。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嘴被麻袋捂住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几个人把他扛走了,扛到城外西边的一口枯井旁边,把他扔进井里。井不深,但井壁很滑,爬不上来。张屠户在井底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理他。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听到井里的声音,探头一看,看到张屠户满脸是血,浑身是泥,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
三个人都没有被杀,都被绑在城外不同的地方。马三在东边的槐树上,刘黑子在南边的石头上,张屠户在西边的枯井里。他们被绑着,被拴着,被关着,让路过的人看到。消息传开了——城里的那些杀手,那些帮胖子干脏活的人,一个一个被抓了,被绑在城外,像牲口一样被拴着。王老板听到消息,不搬东西了。布匹堆在库房里,装了一半的车停在门口,车夫等着,他不走了。他开始收拾金银细软,把银子塞进包袱里,把金子藏在鞋底,把地契缝在衣服里。他准备连夜跑。赵把头也不去码头了,他躲在家里,把门闩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他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放在膝盖上,等着。钱师爷从破庙里跑出来,换了另一身衣服,扮成一个挑粪的,戴着一顶破草帽,挑着两个粪桶,混出了城。但刘三没有追他们。他让人把那三个人绑在城外,就没有再动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他说:“让他们活着。让所有人看看,帮畜生干坏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方岩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南方,看着那团黑云,想着那个穿长衫的白先生。
那天晚上,韩正希问方岩:“那份名单,是你给的吧?”方岩没有回答。韩正希又问:“你为什么不留名字?”方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不需要知道是我。他只需要知道那些名字。”韩正希看着方岩,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在教他。”方岩摇了摇头:“不是教。是让他自己长大。教出来的,永远长不大。只有自己摔过、疼过、后悔过,才知道路该怎么走。”他站起来,走进夜色里。身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