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没有回城。他带着韩正希和老刀,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离城门口不远,能看见那座矮矮的城墙和木头城门。空地上有几个人——阿木和他的十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些从城里跑出来的、不敢待在城里的底层百姓。他们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只是坐着,看着那团黑云的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南边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方岩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韩正希蹲在他旁边,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很淡,在夜色中像一只快要灭掉的萤火虫。老刀拄着黄刀,站在他们身后,独眼盯着四周。阿木走过来,蹲在方岩面前,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很急,像在压着什么。韩正希翻译:“他说……胖子他们跑了。看到那团黑云的时候,胖子就带着瘦高个和矮胖,还有那些穿黑衣服的,从城后门跑了。城里现在没有人管了。”方岩看着他:“城里的人呢?”韩正希翻译了阿木的回答:“他说……城里的人还在。有的在街上,有的在家里。他们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方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眼睛。他想起那个卖粥的摊主,那个多给他一碗粥、用手指轻轻碰他手背的女人。他想起那些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人,那些站在街上、脸上有震惊有愤怒有恐惧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他们。方岩开口,声音很沉:“告诉他们——我们自己管自己。”
阿木把方岩的话翻译给那些人听。那些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没有人摇头。他们只是看着方岩,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希望,有恐惧,有怀疑,有那种“你凭什么”的疑问。方岩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从外面来的,说要帮他们,然后拿了钱就走了,或者自己也被抓走了。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然后有一个人站起来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上面全是晒出来的斑,像一颗一颗的芝麻。手上全是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里嵌着黑泥。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补丁是不同颜色的,蓝的、灰的、白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脚上踩着草鞋,草鞋已经烂了,露出脚趾头,脚趾甲也裂了,里面全是黑泥。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的亮。他走到方岩面前,蹲下来,看着方岩。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砸在地上。韩正希翻译:“他说……他叫刘三。”
方岩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刘三又说了一段话,这次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像在背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方岩,没有眨过。韩正希一边听一边翻译,她的声音也在变,从轻到重,从平到抖:“他说……他在码头扛了五年包,每年都被克扣工钱。去年他阿妈病了,他跟瘦高个借钱,瘦高个不给,还骂他,说他是穷鬼,说他阿妈活该病死。他阿妈死了,死在床上,连口棺材都没有,他拿草席裹着,埋在城外。他说……他不怕死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他说……如果真的要有人冲在前面,他愿意。”方岩看着刘三,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的冷静。那种冷静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是被那些克扣、那些辱骂、那些死亡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方岩想起自己在氤氲森林里的时候,也有过这种眼神——那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眼神。
方岩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刘三,声音很沉:“你知道冲在前面意味着什么吗?”韩正希翻译了。刘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韩正希翻译:“他知道。他会死。”方岩又问:“你不怕?”刘三摇了摇头,说了一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韩正希翻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说……死有什么好怕的?比死可怕的事情他都已经经历过了。看着阿妈死在床上没钱治,看着妹妹被卖到南方不知道去了哪里,看着自己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这些都比死可怕。他说……如果死能换一个说法,能让那些畜生不再欺负人,他愿意。”方岩看着刘三,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阿妈,那个裹着鱼皮、坐在棚子门口、嘴角带着笑的老人。她被带走了,被那些洋人带走了,被那艘铁壳船带走了。他也想找回她,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