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希捂住嘴,把一声惊呼硬生生憋回喉咙里。
老刀的眉头拧成死结。
老路的虚影抖得像筛糠。
方岩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座市镇,盯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
那些人——
他们走路的姿势,他们的穿着打扮,他们说话的样子——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鬼魂,不像是怪物,不像是任何诡异的东西。
就是普通人。
普通的、活着的、在过日子的——人。
但怎么可能?
这里明明是氤氲森林。白天他们还亲眼看到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那些新生的树苗。这里应该是坟场,是吃人的地方,是绝对不应该有人居住的死地。
可眼前这一切——
方岩的观气之法本能地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向那座市镇探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人身上,确实有生人的元气。和他们白天看到的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一样,那些人身上也有淡淡的、正在流动的生气。
但不一样的是——
这些人的生气,流向不是被树吸收。
而是从树那里流回来。
那些树,那些氤氲森林里的树,正在向这些人“输送”生气。
那些人的身体,在观气之法里,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灯芯是那些树根须一样的东西,扎进他们的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把生气灌进去。
他们在“活着”。
但那种活,不是真正的活。
是树让他们活。
就像提线木偶,线一断,就会倒下。
韩正希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方岩……那些……那些是人吗?”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曾经是。”
韩正希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看着那些在街上走的人,那些在戏台下笑的人,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树养的吗?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
他们知道。
只是不愿意醒来。
老刀忽然伸手,指了指林子边缘的一棵树。
那棵树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短褐,背对着他们,面朝那棵树的树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方岩盯着那个人。
月光下,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然后那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中年,有些沧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看向林子外的方向,看向方岩他们藏身的岩石。
然后他招了招手。
像在招呼熟人。
像在说——
来啊。
进来啊。
和白天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一模一样。
韩正希倒吸一口凉气。
方岩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过了很久,那个人笑了笑,转过身,走进那棵树的树干里。
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出那片岩石,退出那片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韩正希和老刀跟着他,一起后退。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森林,直到那些光和人声都消失在夜风中,他们才停下脚步。
韩正希的声音很轻,很飘:
“那些……那些是鬼吗?”
方岩摇了摇头。
“不是鬼。”他说,“是人。或者说,是被人养着的东西。”
老刀独眼盯着他。
方岩继续说:“那些树在养他们。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但那种活——”
他没有说下去。
韩正希替他接上:“是假的。”
方岩点头。
“是假的。”
那些人的一生,都是假的。
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每一天——都是那些树编造出来的。他们以为自己活着,以为自己在过日子,以为自己是真实的人。
但他们只是树养的玩物。
是那些氤氲森林用来排解寂寞的——玩具。
方岩看向远处。
那片森林还在那里,那些光还在闪烁,那些声音还在隐约传来。
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光不再是温暖的灯火。
是坟头的磷火。
那些声音不再是热闹的人声。
是亡魂的哀鸣。
韩正希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