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带着韩正希和老刀,在离那道石缝三里外的一处小山坳里重新扎了营。这里地势隐蔽,三面有矮丘遮挡,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老刀把入口处用几块石头垒了垒,勉强算道屏障。
篝火还是没有点。
韩正希靠在一块岩石上,裹着鱼皮,望着方岩。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却没有说话。
老刀坐在入口处,独眼半阖,手搭在刀柄上。
老路缩在岩石缝里,虚影一明一暗,许久才冒出一句:“大佬,那些大狗……它们真的有人味?”
方岩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些野犬头部的生人元气,那些有组织的撤退,那些摆在路上的赔礼——它们身上,确实有了某种不属于野兽的东西。
那是从被它们吃掉的人身上得来的。
那些被氤氲森林吞噬的人,他们的生气没有完全消失。一部分被树吸收,变成了养料;另一部分,可能散逸出来,被这些野犬吃掉,然后——
然后那些人的某些东西,就留在了野犬的身体里。
记忆?
智慧?
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方岩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脸上带着诡异平静的人。如果他们的意识还残留着,如果他们的意识进入这些野犬的脑子里——
那这些野犬,算什么?
新的物种?
还是……新的人?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很乱,很急,像无数只蹄爪踩踏地面的闷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惊慌的呜咽。声音从野犬离开的那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韩正希猛地坐直。
老刀站起身,黄刀出鞘。
方岩的观气之法瞬间展开,暖金色的触须向那个方向探去——
是野犬。
那群野犬。
它们正在往回跑。
不是进攻的那种跑,是逃命的那种跑。二十几只野犬,慌慌张张,连滚带爬,拼命朝这边冲来。它们跑得太急,有几只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发出恐惧的哀嚎。
方岩的眉头拧紧。
它们在怕什么?
下一刻,他知道了。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那群野犬奔跑造成的震动,是更深、更沉、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方岩一把抓住韩正希,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抓紧!”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晃。
那道他们刚刚钻过的石缝方向,两块巨大的岩石轰然倒塌,滚落下来,砸在山坡上,发出震天的巨响。紧接着,整个山坡都开始滑动——碎石、泥土、灌木,一起向下倾泻。
老刀一把抓住韩正希的另一只手臂,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震动越来越剧烈。
地面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有的裂缝宽达数尺,深不见底。远处那些野犬,有的来不及躲闪,直接掉进裂缝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老路的虚影被震得从岩石缝里甩出来,飘在半空,闪烁得几乎要散架:“大佬!大佬!这是地震!地震!”
方岩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地震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渐渐停止。
最后一下余震过去,大地终于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比震动更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远处那些野犬的哀嚎没有了,近处碎石滚落的声音没有了,连风都停了。四周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正希的呼吸很重,但没有出声。
老刀握紧刀柄,独眼死死盯着野犬逃来的方向。
老路的虚影缩成一团,躲在方岩身后,不敢出声。
方岩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崩塌的山坡,越过那些新出现的裂缝,越过那片狼藉的土地——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悬在远处的夜空之中。
有多大?
方岩没法形容。它占据了半边天际,像一轮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黑色月亮。瞳孔是竖着的,幽深,冰冷,像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瞳孔周围是暗红色的虹膜,那些红色在缓缓流动,像岩浆,又像无数挣扎的怨魂。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就那样直直地盯着。
没有眨眼,没有移动,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无法形容。
不是愤怒,不是饥饿,不是好奇。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注视。就像人低头看地上爬过的蚂蚁,就像神明俯视凡尘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