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希在旁边听着,忽然轻声说:“方岩。”
方岩转头看她。
韩正希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她下定决心时才会有的光。
“老路说得对。”她说,“咱们一路从朝鲜逃过来,见过的死人还少吗?开城郡那些被屠的人,海边那些被献祭的疍民,还有这些……这些被种成树的。”
她顿了顿。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点医术,会认点药草。但我想,如果能救一个,就救一个。”
方岩看着她。
老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岩。
那独眼里也有东西。
那种老刀从来不说的东西。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前世。想起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
那时候的口号是“保家卫国”。
那时候觉得这四个字挺虚的,喊多了就成口号了。
但现在——
他看着这片被吞噬的土地,看着那些变成森林的城镇,看着那些还在雾气中沉睡的人。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一点都不虚。
家没了。
国呢?
这片土地,这个他穿越前只在书上读过、穿越后第一次踏上的土地——它还是他的国吗?
还是说,它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的国?
老路的声音又响起,很轻:
“大佬,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你本来只是想把这些人带到华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你不欠谁的。你没必要拼命。”
他顿了顿。
“但我想着……万一呢?万一你能想到办法呢?万一那办法不需要拼命呢?”
方岩看着他。
老路的虚影微微颤抖,像一只快要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我飘了一百多年,”他说,“什么用都没有。就会报个信,放个哨。好不容易遇到个能打的,就想……”
他没有说下去。
方岩替他接上:
“就想让我管管闲事。”
老路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方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闲事。”他说。
老路抬头看他。
方岩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被雾气笼罩的树冠,看着那些曾经是城镇、现在是坟场的地方。
“这片土地,”他说,“叫东山。”
“住在这片土地的人,都叫华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韩正希看着他,似懂非懂,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老刀依旧沉默,但那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路的虚影猛地一颤,然后开始剧烈闪烁——那是他太激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大佬!”他的声音都飘了,“大佬你是说真的?咱们要管?”
方岩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那些鳞片指引的方向,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管能不能成,总得先知道对手是谁。”
他顿了顿。
“那些树,那些蛇,那些怪物——它们背后都有同一个东西。那个地母。”
“它在哪儿,它要干什么,它怎么控制这些东西——把这些弄清楚了,才能想下一步。”
韩正希点点头:“知己知彼。”
方岩看她一眼。
韩正希的医术,是从汉城医馆学的,那些老大夫教她治病之前,先教的是“辨症”——弄清楚病根在哪儿,才能下药。
现在也是一样。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些林子,不能硬闯。”
方岩点头。
他知道。
上次那座氤氲森林,他只是砍了一朵食人花,整片林子就活了。要是硬闯,只会让更多的人变成那些树的养料。
得想办法。
得找到它们的弱点。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忽然说:“大佬,那条蛇呢?”
方岩看他。
老路说:“那条蛇一直跟着咱们,又保护咱们。它会不会知道什么?”
方岩沉默了一瞬。
那条巨蛇。
它从他们进入丘陵地带开始,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昨天晚上,它甚至围着他们盘了一夜,把那些猎食者挡在外面。
它在保护他们。
或者说,它在引导他们。
引导他们去某个地方。
方岩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