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
那些新生的树苗,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小树。
空地上,那些干尸静静地躺着,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
而那些树,那些刚刚完成了“新生”的树,它们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在风中舞蹈。
方岩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
想起那些被藤蔓缠绕的人。
想起他们脸上那种诡异的平静。
他们不是被强迫的。
至少,在某一刻,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那些树——或者说,这片森林——有某种力量,能让被吞噬的人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的一切。
就像现在。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在临死之前,脸上都是平静的。没有人挣扎,没有人惨叫,没有人试图逃跑。
他们像是被催眠了。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说服了。
韩正希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缕烟:“它们……在种树。”
方岩没有回答。
老刀蹲在一旁,独眼盯着那片空地,盯着那些摇曳的小树,盯着那些干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老路从后方飘过来,虚影缩成小小一团,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抖得厉害:“大佬,咱们……咱们走吧。这地方太邪性了。”
方岩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新生的树苗,盯着那些干尸,盯着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根须。
他想知道,那些被抽离的生气,最终去了哪里。
他的观气之法顺着那些年轻的树向下探,探进它们的根,探进地下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和那只鬼面蟾蜍嘴里的漩涡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鬼气,缓缓旋转,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生气吞噬、转化、再分配。
那些新生的树苗,只是这个巨大系统里的一小部分。
这个氤氲森林,整个都是活的。
它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一个以人的生气为食的生命体。
一个正在扩张、正在生长的生命体。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韩正希和老刀,用口型说:
“走。”
三人一灵,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出这片诡异的空地,退出这片氤氲的森林,一直退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直到彻底离开林子,韩正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些树……”她的声音发飘,“那些树在用人种树。”
方岩点头。
“那这林子,还会长大?”
方岩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会的。
那些新生的树苗,会长成大树。那些大树,会继续吞噬更多的人。这片森林,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终覆盖整片土地。
而那些被吞噬的人,会变成那些树的一部分,变成那些被缠绕的人,变成那些脸上带着诡异平静的——肥料。
老刀站在一旁,独眼望着那片林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些树,有根。”
方岩看他。
老刀指了指地下:“根很深。连着地底的东西。”
方岩点头。
他知道老刀说的是什么。
那个漩涡。
那个和鬼面蟾蜍嘴里一模一样的漩涡。
这片土地下面,有东西。
有某种巨大的、古老的、以生命为食的东西。
那个东西,控制着这片森林,控制着那些旅鼠,控制着那些被污染的巨兽。
那个东西,也许就是——
地母。
韩正希走到方岩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在发抖。
“方岩,”她轻声说,“咱们还要往前走吗?”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前方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看着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看着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
“走。”
韩正希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向前。
身后,那片氤氲的森林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那些新生的树苗,正在茁壮成长。
那些干尸,正在慢慢融入泥土。
那些沉睡的树,正在等待下一批养料。
这座无声之城,还在活着。
还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