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大名。”
叉把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久到火把的光芒暗了又亮——韩正希换了一根新的。
他没有哭。
只是用指尖轻轻抚摸那行字,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笔画是他熟悉的。从小到大,爹教他认字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笔画,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叉把,这是你的名字。”
“叉把,记住了,这是‘鱼’字。”
“叉把,这是‘船’字,咱们疍家人,一辈子离不开船。”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
那个坐在船头教他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来过这儿。
他刻下了这行字。
他想着叉把可能会看到。
叉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父字。”
他轻声念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他说。
众人走出洞穴。
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人说话。
金达莱和朴烈火坐在礁石上,看着海,一言不发。
阿舟和阿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海花海草靠在五妈身边,五妈抱着白鱼,白鱼小声问“娘你怎么哭了”,五妈只是摇头,不说话。
韩正希站在方岩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刀独自坐在远处,用鱼皮继续裹刀柄,裹得很慢,很慢。
叉把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
他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交界处有一道淡淡的灰线。
爹就是从那片海来的。
爹也是从那片海走的。
现在爹在这里留了一行字。
“儿,若见,勿念。”
叉把的嘴唇动了动。
很久很久,他轻声说:
“爹,我会活下去。”
“你……也放心走吧。”
海风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那天晚上,篝火旁。
众人围坐在火边,没有人说话。金胖子煮了一锅鱼汤,香味飘散,却没有多少人有胃口。朴嫂子给两个孩子分了鱼肉,自己也只吃了一小块。
方岩独自坐在礁石边缘,背对着篝火,看着那片黑暗的海。
“红火苗儿。”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嗯。”
“盖亚没死。你以后会遇到的。”
方岩没有说话。
“它比你现在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可怕。”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打。”
方岩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是战主血脉?”
父斤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不打,它就会来找你。”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来找你身边这些人。来找那些你拼了命也要护住的。”
方岩看着那片海。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交界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东西在游弋,在等待,在窥伺。
地母。无面魔女。
那些肉链虫。
那些被奴役的巨兽。
它们都在等。
等待战主血脉彻底断绝。
对这个世界侵袭将会在那盏灯塔彻底熄灭后,
从各自的藏身处爬出来,去吞噬这个世界。
方岩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它来。”他说。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方岩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是认可。
次日清晨。
白头号整装待发。
新的桅杆已经装好,新的木板已经补上,船舱里装满了淡水和鱼干,那面被精心缝补过的鱼皮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众人陆续登船。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把她安顿在船舱最干燥的位置。恩贞和熙媛爬进去,挤在奶奶身边,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脸上满是兴奋。
五妈抱着白鱼上了船,海花海草跟在后面。白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盯着那根崭新的桅杆看了半天,忽然说:“好高呀。”
五妈低头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阿舟阿浆跳上船,开始检查缆绳和船桨。金胖子和朴嫂子把最后一批物资搬进货舱,码得整整齐齐。
老刀站在船尾,握紧黄刀,独眼望着那座礁石岛。
金达莱和朴烈火解开缆绳,跳上船。
方岩最后一个登船。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礁石岛,看着那个隐蔽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