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痛苦的嘶鸣从深处传来,震得整个腔体都在颤抖。那些肉壁疯狂蠕动,胃液翻涌,险些把两人甩下去。
金达莱死死抓住一根凸起的肉棱,稳住身体。
“继续。”他说。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斩下,都有黑色的脓液喷涌。每一刀斩下,鲸鱼都会剧烈痉挛。那些扎在心脏上的肉链虫被一根根斩断,缩回肉壁,留下一片片黑色的溃烂。
金达莱的脸上溅满了那种脓液,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连擦都不擦,只是机械地挥刀,斩断,再挥刀,再斩断。
朴烈火在他身边,用那柄铁钎一下一下地凿。他的动作比金达莱慢,但每一击都精准有力。那些粗壮的肉链虫被铁钎刺穿,挑断,甩进胃液里,嗤嗤地冒着泡消失。
两人如同两个沉默的屠夫,在这头巨鲸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地宰割着那些寄生虫。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最后一根肉链虫被斩断。
那根虫子特别粗,有婴儿手臂那么粗,扎在心脏最深的位置,几乎和心肌融为一体。金达莱把柴刀楔进去,一下,两下,三下——刀刃卡在虫子和肉壁之间,纹丝不动。
朴烈火举起铁钎,对准那道裂痕,狠狠凿下去。
“咔嚓。”
虫子断了。
那一瞬间,整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金达莱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
咚。
那声心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沉,都有力。
咚——咚——咚——
心脏重新搏动起来。这一次的搏动不再是那种被吸食的、虚弱的、濒死的跳动,而是真正有力的、带着生命力的、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黑色的脓液从那些被斩断的伤口里涌出来,但很快被鲜红的血液冲走。那些溃烂的地方开始缓缓愈合,新的肉芽从边缘长出,一点一点填补那些坑洞。
鲸鱼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牛鸣般的嘶吼。
那嘶吼不是痛苦。
是解脱。
胃液开始退去。
金达莱低头,看到那片沸腾的、腐蚀一切的液体正在迅速下降,从脚踝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膝盖以下,从膝盖以下退到更深处。它们不是被排出,而是被巨鲸重新吸收——这头巨兽正在收回自己的消化液,因为它已经不需要了。
肉壁的蠕动变得有力而有节奏,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抽搐,而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收缩。
整头鲸正在苏醒。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
“走。”金达莱说。
白头号上,方岩忽然站起身。
“抓紧船身!”他吼道,“所有人抓紧!”
韩正希下意识抱住陈阿翠,陈阿翠抱住恩贞和熙媛。五妈把白鱼死死按在怀里,海花海草互相抱住,阿舟阿浆抓住最近的绳索。金胖子朴嫂子把身体贴在舱壁上,老刀一手抓住断裂的桅杆,一手抓住金达莱刚才留下的缆绳。
巨口张开了。
阳光从外面刺进来,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然后是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水流——巨鲸把他们吐了出来。
白头号被那股水流冲出,如同从巨大的炮膛里射出的炮弹,飞过数丈的距离,轰然砸落在海面上。
浪花四溅。
船身剧烈摇晃,却没有翻。
韩正希拼命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那堵黑云墙。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风暴过了。
“方岩……”她的声音发飘。
方岩站在船头。
他浑身湿透,鱼鳞甲黯淡了几分,但人没事。他正盯着不远处,盯着海面上那个巨大的影子。
那头巨鲸浮在不远处。
它太大了。浮在海面上的部分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岛,青黑色的脊背光滑如镜,上面还沾着一些藤壶和寄生的贝类。一道水柱从它的呼吸孔喷出,高高地射向天空,在阳光下散成一片彩虹般的水雾。
然后它缓缓下沉。
不是沉没,是下潜。那巨大的脊背一点一点没入水中,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消失在海面下。
韩正希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头小鲸。
那是一条幼鲸,比白头号大不了多少,青黑色的皮肤泛着光泽,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一双小小的眼睛。它从巨鲸下潜的位置游过来,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直奔白头号。
“它……它过来了!”阿浆的声音发颤。
老刀握紧黄刀,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