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的尖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是说,咱们在别人家祖宗的坟船上?”
叉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点了点头。
船舱里,恩贞和熙媛同时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朴嫂子下意识抱紧两个小丫头,脸色发白。金胖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咽了口唾沫。
韩正希握紧了手中的竹篙。那竹篙上沾着的灰白色黏液,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东家,”叉把忽然抬起头,看向方岩,“你看那些鱼。”
他抬起手,指向船舷外的水面。
方岩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海水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在缓缓游动。它们游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移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群被定格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物。
方岩眯起眼。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穿透海面,刺入那片灰白色的死水。在观气的视野中,周围的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不是肉眼所见的海与天,而是无数气息交织成的、无形的深渊。
死气。
铺天盖地的、浓郁到近乎凝固的死气,如同看不见的淤泥,将这片海域填得满满当当。
而那些半透明的鱼影——
方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死气的背景之上,那些鱼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晰。每一条都有三丈余长,扁平的躯体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部的骨骼结构——以及鱼腹之中,那些蜷缩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形的骨架。
不是一具。
是每一尾鱼腹中,都封存着少则三五具、多则十余具的人骨。那些骨架蜷缩成胎儿的姿势,头骨低垂,四肢收拢,静静地躺在鱼腹透明的腔体中,如同某种诡异的、水下的集体墓葬。
方岩的目光扫过海底。
暖金色的视野延伸开去,触及之处,皆是同样的景象。
数百尾,上千尾——不,是数千尾石棺鱼,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灰白色的死水之底。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鱼头朝向同一个方向,如同某种沉默的仪仗队,守卫着这片水下坟场。
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
那不是警报。
是提示。
提示下方元气浓度异常——不是浓郁,是死寂。这片海域的“元气”,已经被无穷无尽的死气彻底浸透、取代,活人在这里待得久了,会被活生生“腌”成另一种东西。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头看向船尾——
老刀蹲在船舷边,独眼死死盯着水下。
他的手没有握刀。而是伸入水中,捞起了一绺东西。
那是一绺头发。
乌黑的、长长的、还带着皮肉残渣的头发,缠绕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湿漉漉地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刀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任由那绺头发挂在指间,独眼顺着发丝垂落的方向,看向船底。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死人头发?”
老刀点了点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船舵下方。
金达莱俯身看去,脸色微变。
舵杆被无数绺这样的头发缠得死死的。那些头发从深海延伸上来,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水草,一层一层缠绕在木质的舵杆上,打成了密密麻麻的死结。有些发丝的末端,甚至还能看到模糊的、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组织。
舵杆已经完全无法转动。
朴烈火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低声道:“怎么割?下水的话,那些鱼……”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下水。
下到这片灰白色的死水里,下到那数千尾石棺鱼中间,去割那些缠绕在舵杆上的死人头发。
老刀站起身。
他把那绺头发扔回海里,然后开始脱自己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上衣。
朴烈火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疯了?”
老刀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解着衣扣,动作很慢,却很稳。
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抬起手,把咬在嘴里的黄刀拿下来,握在手中。
然后他看向方岩。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
但方岩看懂了。
老刀说的是:我去。
方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按住老刀的肩膀,把他拉回船舷边。
“穿上。”他说。
老刀愣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方岩已经开始脱自己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