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封则是张锐轩亲署的治水方略,摊开在案上,触目惊心——除荆州两县外,更划了九江对岸、洞庭湖区围垦地、鄱阳湖围垦区数处分洪区,密密麻麻的区划,看得杨廷和太阳穴突突直跳。
杨廷和猛地将公文拍在紫檀木长案上,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倾侧,茶汤溅湿了奏折边角,也惊得旁边侍立的小吏噤若寒蝉。
杨廷和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刚踏入值房的徐文渊,周身首辅的威压倾泻而出,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震怒与斥责:“徐文渊!你看看!这就是你在御前力保、拼死举荐的治水能臣?!”
徐文渊脚步一顿,望着杨廷和怒发冲冠的模样,心头先沉了半截,不等开口问询,杨廷和已抓起那两封公文,狠狠掷到徐文渊面前,纸张散落案前。
“江南治水,你说张锐轩有威权、有手段,可保百万灾民,可安沿江粮仓!
如今他做的是什么事?不是治水,是毁地害民!是拿十数万百姓的家园性命,填他所谓的治水大局!”杨廷和向前逼进半步,宽袖拂动:“荆州公安、监利两县百姓世代安居,洞庭、鄱阳围垦区更是数万流民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倒好,一张嘴、一支笔,便要将这些地方尽数决堤淹没!这是救民还是害民?是安疆还是乱疆?”
杨廷和指着牛明的奏折,语气愈厉:“荆州知府牛明直言拼了乌纱性命也要叩阙上告,称他草菅人命、擅开江堤,满纸皆是血泪!徐文渊,你当日在西苑大殿信誓旦旦,说张锐轩统筹有方、深谙水利,老夫还信了你几分,可如今看来,此人就是个刚愎自用、视民命如草芥的酷吏!
为了一己治水之功,竟要牺牲数县生灵,这般行径,与暴君酷吏何异?”
“你举荐非人,引狼入室,将江南两湖之地推入这般水深火热之中,老夫倒要问问你,这就是你说的万全之策?这就是你保的能臣干吏?”
杨廷和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与彻骨的寒意,“若真依他之计决堤分洪,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民心一散,江南粮仓必乱,到时候你我,还有当今陛下,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徐文渊低头看着散落的公文,指尖微颤,张锐轩的分洪之策激进程度远超徐文渊的预料,这般铁血决绝的手段,徐文渊也是始料未及。
可面对杨廷和劈头盖脸的呵斥,徐文渊心中虽惊,却仍攥紧了拳,知道此刻若是退了,张锐轩在江南必遭掣肘,治水大局也将彻底崩塌。
徐文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坚定,对着怒不可遏的杨廷和缓缓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首辅息怒,下官斗胆进一言——你我身居京师内阁,远隔千里,终究不曾亲赴两湖治水一线,未曾亲眼目睹长江水势滔天、堤岸危如累卵之状,更未亲测水文、勘察地形,如何能仅凭两地公文各执一词,便断定张锐轩是害民酷吏?”
徐文渊俯身拾起散落案上的治水方略,语气沉凝:“荆州知府痛惜治下百姓,其心可悯,然张锐轩持钦差王命,节制沿江文武,以全流域大局筹谋治水,绝非一时意气、罔顾民命。
下官虽未料他手段如此铁血,却信他当年主持密云、官厅水库之能,更信他此举必是水情危急、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徐文渊抬眸直视杨廷和,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退让:
“两湖千里之外,实情虚实,你我皆在京中,无从尽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执无益,徒乱军心。
此事关乎十数万百姓性命、江南半壁江山安稳,下官不敢妄断,首辅亦不宜独断——唯有即刻入宫,将两地公文一并呈递御前,请陛下圣心独断,依朝廷法度定夺!”
话音落定,徐文渊双手捧着公文,垂首而立,脊背却挺得笔直,任凭杨廷和眼中怒意更盛,也分毫不让。
西苑暖阁之内,烟气缭绕,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更要凛冽。
杨廷和、徐文渊一前一后入宫,当着朱厚照的面,两人再度争执起来。
杨廷和手持牛明奏折,痛陈张锐轩酷吏行径,说张锐轩轻开江堤、涂炭生灵。
徐文渊则据理力争,称前方水势危急,非铁血手腕不能保全大局,一吵一辩,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殿内诸臣见状,也纷纷各自站队,有人附首辅,有人挺钦差,一时间吵吵嚷嚷,各说各理,谁也不肯让谁。
“陛下!张锐轩此举必失民心!”
“陛下!不如此则沿江全溃,死的何止数县!只要提前布局,迁出百姓,日后水退再迁回百姓即可!”
“人能迁走,急切之间,财产如何带走,祖宗坟茔如何带走!”
“要是最后决堤了,人和祖宗坟茔一样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