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穆府中院厅堂。已恢复正常形态的傅觉民换了身颜色宝蓝的绸缎长衫，高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手撑脸，一手抓着块雕纹繁密的黑沉玄铁令牌，随意把玩着。底下，穆风带着穆家的两名武供奉，...嘉定省龙丘县，春寒料峭，晨雾未散，站台青砖缝里沁着潮气，铁轨泛着冷青色的锈光。那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稳，车轮与钢轨摩擦出刺耳的嘶鸣，尾部白烟滚滚，裹着煤灰味儿钻进人鼻腔。站台上人声嗡嗡，挑夫吆喝、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远处茶摊铜壶咕嘟冒泡的声响，混作一团混沌的市井底噪。漂亮男人——沈忆钧——步子未停，指尖却在遮阳帽檐下轻轻一捻，珍珠耳坠晃了晃，映出半缕微光。她身后白衣汉子们脚步沉稳，腰间盒子炮枪套扣得严丝合缝，可就在她左足踏上第一节车厢踏板的刹那，耳根一跳。不是声音。是活物的呼吸。极轻，极密，如蛛网悬于喉间——三十七步外，第三节车厢中门内侧，一道气息蜷缩在阴影里，像被钉在木板上的蜈蚣，静得反常。那不是人该有的静。人静是屏息，而它静得……连心跳都像是被掐断了半拍，只余一丝游丝般的阴凉，在空气里浮沉。沈忆钧脚步顿了半寸，旋即又抬，眉梢却未动分毫。她眼角余光扫过站台边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那老汉正用长铁勺搅动铁锅，栗子噼啪炸裂，热气蒸腾，可他左手小指，正以极慢、极匀的速度，一下，一下，叩着锅沿。咚。咚。咚。三声。沈忆钧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压。不是巧合。龙丘站早被“玄牝堂”布了眼线。这老汉，是前朝守陵军退下来的“哑哨”，聋，但能凭骨传导听百步之内足音；哑，却通晓七十二种叩击暗语。三叩，意为“有异，非敌，勿惊”。她没回头，只将右手探入风衣内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那是昨夜曹天塞给她的东西：一枚黄铜铸就的“九窍玲珑锁”，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细密云雷纹，锁芯却并非机簧，而是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虫卵。卵中隐约有黑点缓缓游动，如墨滴入水。这是友山蜈蚣精死前，被顾守愚硬生生从颅骨缝里剜出来的“本命蛊核”。尚未炼化，尚存一丝残魂余悸。沈忆钧指尖在锁面一划，云雷纹微微发烫，那虫卵里的黑点倏然一滞，随即疯狂旋转起来，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终于转头。目光越过慌乱收拾行李的学生情侣，越过散落一地的粉饼胭脂，越过那对青年脸上恰到好处的窘迫与羞赧——直直钉在男生左耳后颈处。那里，皮肤光滑，却在晨光斜照下，显出一道极淡、极细的青痕。不是胎记，也不是淤伤。那痕迹边缘微微凸起，呈螺旋状收束，像一枚被强行按进皮肉里的、微型的青铜螺钿。——《四灵装脏法》初成之相，名曰“伏枢印”。非以刀刻，乃以妖血为引，借活人精魄为薪，将妖躯之“枢机”悄然植入宿主脊椎末节。此印初现时隐时现，唯遇同源妖气或至强元力，方会暴烈显形，如沸水激油。沈忆钧瞳孔骤然一缩。她认得这印。三年前，乾明帝行宫地宫崩塌，她在废墟焦土里扒出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脖颈后便有此痕。那具尸体心口空荡，胸腔内壁爬满蛛网状金线，线头尽数汇向一尊拇指大小、面目模糊的青铜佛首——佛首腹中，静静躺着一枚干瘪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蟾蜍心脏。那是“四灵”之一的“月蟾心”。而眼前这学生，脖颈伏枢印下，分明还有一道更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银线，自耳后蜿蜒向下，没入衣领深处——那是“引脉”，专为导引妖脏之力而设的活体经络。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器”。是尚未开锋、却已淬好毒的刀。沈忆钧收回视线，笑意未达眼底，只对身旁汉子低声道：“把那对‘学生’，请进贵宾室。茶水备好，别烫着。”汉子躬身应诺，两步上前，手看似随意搭上男生肩头。男生身子一僵，肩胛骨在薄薄学生衫下绷成两片锐利的蝶翼，却终究没动。女生惊惶抬头，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汉子腰间鼓囊囊的枪套，嘴唇一颤，垂了下去。沈忆钧不再看他们，径直登上火车。车厢内空气浑浊，混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陈年木头霉味。她选了靠窗的软座，摘下遮阳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阳光穿过脏污的玻璃，在她高颧骨投下清晰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未化的雪。列车缓缓启动，铁轨咔哒声渐次响起。她掏出怀表，铜壳温润，表盖掀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幅微雕的星图，中央一颗赤色小珠，正随车行微微震颤，指向东南。——那是《九灵装脏法》背面梵文破译出的最后一句真言所绘的“引星图”。顾守愚的笔记末页潦草写着：“……星移斗转，九灵归位，须得‘活引’一具，血温未冷，魂焰未熄，方能启封武库秘门。此引，非人非妖，乃‘半蜕’之躯。”半蜕。既非纯人，亦非全妖。是妖脏入体、人魂未灭、神智尚存三分清明的临界之体。如蝉蜕壳，一半新，一半旧；一半在人间，一半已堕渊。沈忆钧指尖抚过星图赤珠，忽而想起傅觉民昨日电话里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顾守愚说，《四灵装脏法》第一重，名唤‘饲灵’。饲的不是灵，是‘饲者’自己的心。每移植一脏，饲者便需亲手斩杀一名至亲，以心头血浇灌妖脏，使妖性与人性绞杀撕扯，直至一方彻底湮灭。若人心不灭，则妖脏永难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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