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听着袁隗与何进你一言我一语,心中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他既觉得这两人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毕竟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面子上不太好看;
但另一方面,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微妙感觉,也在心底滋生——这些平日里把持京营、在军队中树大根深、对他这个皇帝也未必事事恭顺的世家外戚及其党羽。
这次好像真的被凌云手下那几个从边塞血火中杀出来的“蛮子”将军给狠狠收拾了一顿?
这种想象……竟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隐秘快意。
尤其是当他想起“封狼居胥”这份足以彪炳史册的荣耀是他治下取得的,与眼前这点“军营切磋失手”的“小冲突”相比,孰轻孰重,似乎不言而喻。
凌云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用以制衡这些老牌势力的新锐,这份“快意”里,未尝没有对自身制衡手腕见效的得意。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恰到好处地传来,成为了压垮弹劾浪潮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冲散朝堂硝烟的一缕清风。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灵帝面露不耐之际,一名小黄门躬着身子,匆匆从侧殿疾步上殿,悄无声息地走到中常侍张让身边,踮起脚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让细长的眼睛骤然一亮,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随即快步挪到御座之侧,俯身在灵帝耳边,用恰好能让近前几位重臣隐约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陛下,大喜。方才骠骑将军府上遣人至宫门告假递话,说是邹晴夫人于昨夜亥时三刻,平安产下一子,母子均安。骠骑将军初得麟儿,欣喜万分,兼要照料产后虚弱的夫人,故而告假数日,恳请陛下恩准。”
灵帝闻言,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朝堂纷争正炽时传来这样的消息。
随即,他脸上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罕见的、真切而舒畅的笑容。
他对凌云这个女婿的才干能力是欣赏且隐隐依赖的,对刘慕也存有寻常父亲的关切。如今听闻凌云得子,于公,这是功臣血脉有继,乃朝廷之福;
于私,这是家宅添丁,喜气临门。尤其是在这吵吵嚷嚷、充满算计与火药味的朝堂上,这消息宛如一股山间清泉,瞬间涤荡了不少浊气。
“好了!此事朕已尽知。” 灵帝骤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压下了殿中仍在窃窃私语的议论。
“赵云、黄忠、张辽等人,奉令切磋,提振武风,其心可勉,其勇可嘉。虽行事或稍显急切孟浪,分寸拿捏有待商榷,然终究未出大格,未违明令。
传朕口谕,对赵云等三人予以申饬,令其日后切磋较艺,务须更知进退,谨慎行事,不得再惹非议。”
轻描淡写的一句“予以申饬”,近乎于口头批评,等于将汹涌的弹劾浪潮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几乎未作任何实质性处罚。
“另,” 灵帝脸上的笑容加深,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是面色微沉的袁隗与何进,朗声道:
“骠骑将军凌云,为国宣劳,功在社稷,今又喜得贵子,此乃双喜临门,家国同庆之大事。
传朕旨意,赐黄金百镒,蜀锦五十匹,玉如意一对,赤金长命锁一枚,并宫中御制滋补药材若干,送往骠骑将军府,以示朕躬庆贺之忧。准其告假之请,令其安心照料家室,共享天伦。”
皇帝的态度一下子从对“军中冲突”的审视与烦恼,急转而下,变为对臣子家事添丁的热情关怀与丰厚赏赐。
这突兀而鲜明的转折,让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大做文章的袁隗、何进及其党羽一时愕然,面面相觑,胸口那股积蓄良久、欲喷薄而出的闷气更是被堵得严严实实,几乎要内伤。
他们费尽心机串联发动、声势浩大的弹劾攻势,集结了多方力量,罗织了诸多罪名。
竟然被凌云一个“喜得麟儿”的家常消息,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借着皇帝对功臣的保全与对喜事的顺势关怀,给化解了大半?
皇帝不但没有如他们所愿追究严惩,反而大加赏赐,准假慰劳?
可他们此刻又能再说什么?难道能站出来指责皇帝不该因臣子生子而施恩赏赐?
还是能逼着皇帝在人家府邸大喜、主将告假照料产妇的时候,非要立刻严惩其部下,显得朝廷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无论从情理还是从君臣之道,他们都已失去了继续发难的有利立场和道德高地。
“若无其他要事,退朝吧!” 灵帝似乎心情转佳,也不想再听他们多言,袍袖一挥,不容置疑地宣布,随即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御座,转入后殿。
留下满殿神色复杂、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太傅袁隗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古井无波。
但若细看,其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深邃晦暗,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