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午后阳光最烈、林间视线相对较好,或者天色将晚未晚的黄昏时分,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返回海滩,继续木筏的建造。每一次返回,他都如同潜入敌境的斥候,先远远观察,确认没有异常,再快速接近,争分夺秒地工作一两个时辰,然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带着必要的工具和少量食物返回岩洞。
这种提心吊胆、高强度劳作的生活,极大地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神。腿伤愈合缓慢,脸色因失血、疲惫和营养不良而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的是不甘被困的火焰和对自由的渴望。
木筏的主体结构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初步完成。三根并排的浮木(中间最粗的作为龙骨加强)被牢牢捆绑在一起,形成宽约四尺、长约一丈半的筏体。上面铺着七八块厚薄不均的粗糙木板,用木楔和绳索固定,勉强形成了一个可以站立和放置少量物品的平台。一根稍细的木头被竖着绑在筏体中部偏前的位置,作为桅杆,上面已经绑好了那个简陋的船帆框架(帆面暂用几张缝合起来的、鞣制过的野猪皮和宽大树叶代替,效果存疑)。一根长长的、顶端分叉的硬木,被削制成船桨的形状,靠在筏体旁。
这玩意儿看起来简陋、笨重、丑陋,甚至有些滑稽,与“船”这个字眼相去甚远。但它足够大,浮力应该足以承载朱高煦和他有限的物资。它结构粗糙但异常结实,或许能承受一般风浪的拍打。至于能否真的凭借它横渡未知的怒海,抵达那记忆中的蓝色光点所在,只有天知道。
朱高煦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用力推了推这简陋的木筏。很沉,但确实浮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完成初步工作的如释重负,有对这“作品”能否堪用的深深疑虑,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从他身后的丛林边缘传来。声音很轻,混合在海浪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朱高煦时刻紧绷的神经,却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没有立刻回头,身体却骤然绷紧,推筏的动作未停,但眼角的余光已扫向声音来处。右手,悄然松开了木筏,垂向插在腰间的骨制匕首。左手,则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靠在筏边的、那根简陋船桨的上端。
“出来吧。”他背对着丛林,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其中蕴含的冰冷和警惕,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筏体的声音。
片刻,灌木丛发出窸窣的响动,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不是之前那三个“哈鲁”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另一个同样脸上涂着油彩、但纹路略有不同、身形更为瘦小的“哈鲁”人。他(她?)手中没有持握金属武器,只拎着一个用宽大树叶和藤蔓编成的、不大的篮子。他站在丛林边缘,距离朱高煦约莫五六丈远,不再靠近,只是用那双在油彩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高煦,以及他身边那艘丑陋而结实的木筏。
朱高煦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个不速之客,又迅速扫视他身后的丛林,确认没有其他埋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的篮子上。
那瘦小的“哈鲁”人见朱高煦转身,似乎有些紧张,但并未后退。他举起手中的篮子,向着朱高煦的方向,轻轻晃了晃。然后,他蹲下身,将篮子放在地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几片大叶子。
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朱高煦看清了篮子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什么珍奇之物。那是几块用叶子包裹着的、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的块茎,几枚青黄色、看起来水分饱满的野果,还有一小捆用草茎扎着的、深绿色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在篮子最边上,还躺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似乎经过粗略打磨的石片,石片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已干涸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的……血?
是食物?药品?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那块带血的石片,是警示?还是信物?
朱高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哈鲁”人,又看看地上的篮子,目光最后回到对方脸上,带着审视和询问。
那瘦小的“哈鲁”人似乎不擅交流,见朱高煦没有反应,显得有些焦急。他指了指篮子里的块茎和野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咀嚼吞咽的动作。然后,他拿起那捆草药,指了指朱高煦受伤的左腿(尽管隔着裤子,但朱高煦走路的姿势和隐隐的血腥气瞒不过这些丛林居民),又指了指草药,再指了指自己的腿,做了一个敷药、然后轻松走路的动作。最后,他拿起那块带血的石片,没有指向朱高煦,而是指向丛林深处,然后猛地一挥手,将石片远远扔进了灌木丛,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两步,再次看向朱高煦,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微微弯了弯腰,似乎是一个简陋的礼节,随即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迅速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与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