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个年轻倭人打扮的男子,但开口是纯正的南京官话。
“讲。”
“两件事。第一,德川家光确实重病,已半月未公开露面,政务全由酒井忠胜把持。第二,三日前,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馆长科恩秘密抵达江户,与酒井密谈整夜。内容不详,但次日,江户铸炮所便收到一批从荷兰船上卸下的‘特殊物料’。”
“火器?”黄宗羲皱眉。
“不止。还有造船用的硬木、焦油,以及……十几个红毛工匠。”
黄宗羲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密探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他重新坐回灯下,笔尖在纸上悬了良久,最终写下八个字:
倭人备战,其意已决。
七月初六,江户城。
这座德川幕府经营了六十年的巨城,在晨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城堞高耸,石垣厚重,天守阁七层飞檐刺破苍穹,屋檐上德川家的三叶葵纹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但黄宗羲一眼就看出问题。
太新了。
城墙的石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近年才大规模加固过。护城河拓宽了至少三丈,河岸新夯的土还没有长出草。城头巡逻的武士数量远超寻常,且个个甲胄齐全,神色紧张。
“他们在怕。”周亮工低声说。
“不是怕。”黄宗羲摇头,“是心虚。”
使团被引到西之丸的“蕃所”,这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建筑倒是宏伟,唐破风、书院造,颇有几分仿明风格,但处处透着刻意:庭院里的唐松修剪得过于齐整,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白色,连侍奉的仆役都清一色穿着素服。
“这是给丧事用的规格。”周亮工咬牙,“倭人欺人太甚!”
黄宗羲面无表情,只是整理了官袍,捧起装有国书的紫檀木匣。
“时辰到了。”
评定间在江户城本丸,需穿过三道城门、五重长廊。沿途武士林立,刀剑出鞘半寸,目光如刀般刮过使团每个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在一扇高达两丈的栎木门前,队伍停下。
“解剑。”守门的武士头目冷声道。
按外交惯例,使节可佩剑觐见,这是对等国家的尊重。但此刻,对方显然要打破惯例。
周亮工正要争辩,黄宗羲却已解下腰间御赐的龙泉剑,递给武士:“请代为保管。”
“黄公!”
“无妨。”老侍郎笑了笑,“今日我们来,本就不是靠剑说话。”
大门缓缓打开。
评定间内,景象让所有大明使臣心头一沉。
这是一间足有三十丈长、十丈宽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新草的青涩气味。厅堂尽头设着高台,高台空无一人——德川将军的座位是空的。
高台下,左右两侧各坐着二十余人。
右侧是谱代大名,以酒井忠胜为首,清一色黑色裃,面色肃杀。左侧是外样大名,岛津、毛利、前田等家督依次在列,大多垂首不语,只有少数几人偷偷抬眼打量明使。
没有将军。
没有座位。
甚至没有一杯茶。
黄宗羲捧匣立于厅中,朗声道:“大明国礼部右侍郎黄宗羲,奉英亲王殿下之命,携国书觐见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殿下。请通传。”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无人应答。
良久,高台旁侧的小门打开,一个白发老僧缓步走出,是幕府外交僧天海。他走到黄宗羲面前,合十行礼:“黄侍郎,将军殿下偶染风寒,不便见客。国书可由老衲代呈。”
“不行。”黄宗羲斩钉截铁,“国书需面呈将军,此乃邦交定例。若将军真有恙,我可在此等候,待殿下痊愈再行觐见。”
天海面露难色,看向右侧首座的酒井忠胜。
酒井今年五十七岁,身材矮壮,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劈,法令纹深如沟壑。他从始至终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黄宗羲:
“将军殿下玉体欠安,岂是你说见就见?国书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黄宗羲寸步不让:“我奉皇命而来,不见将军,绝不返程。”
“那就等着吧。”酒井冷笑,“等到将军殿下病愈,或许三月,或许半年。”
厅内一阵低哗。
外样大名中,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他旁边的长州藩主毛利纲广轻轻拉了他衣袖一下,摇头示意不要出头。
周亮工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被黄宗羲一个眼神制止。
老侍郎上前三步,将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朗声道:“既然将军不便,那请酒井老中代接国书,并请当众宣读,以明两国之谊——”
“不必了。”
酒井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