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崎有唐人屋敷(注:华人聚居区),常住约两千人。加上水手、临时商贩,高峰期可达五千。”
家光直起身,环视众人:“五千明国人,就住在长崎,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们熟悉长崎水道,了解港防布局,与本地商人勾结,甚至……可能藏着明国的细作。”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若有一天,明国水师来攻。这五千人里应外合,长崎还能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锁国令之所以能执行,前提是日本孤悬海外,外敌难以靠近。可如果敌人内部有眼线,有内应,那所有的防御都将形同虚设。
“所以,”家光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传令:即日起,颁布《特别警戒令》。所有明国商船,禁止进入日本任何港口。已在港内的,限期十日离境。长崎唐人屋敷,所有明国人,一律驱逐出境。”
“将军!”酒井忠胜失声,“这……这会彻底激怒明国啊!而且,明国生丝、瓷器、药材,皆我国所需。若断绝贸易,国内物价必将飞涨,诸藩必生怨言……”
“那就让他们怨!”家光厉声道,“生丝可以找荷兰人买,瓷器可以自己烧,药材……忍忍就过去了。但若让明国细作潜伏,他日兵临城下,就不是物价飞涨的问题,是亡国灭种!”
他看向井上政重:“井上,你亲自去长崎督办。十日内,我要看到最后一个明国人离开日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哈、哈依……”井上政重汗如雨下。
“还有,”家光补充,“严查所有与明国有来往的藩国。对马藩的宗家,一直与朝鲜、明国暗中往来。琉球国,更是明国藩属。这些地方,都要盯紧。必要时……可以采取手段。”
这话里的杀意,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对马藩、琉球,这些都是日本与外界联系的窗口。若连这些窗口都封死,日本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将军,”一直沉默的老中松平信纲开口,“驱逐明商,断绝贸易,只是治标。若想真正防住明国,还需加强水师,巩固海防。”
“你有何建议?”
“第一,加快建造新式战船。荷兰人不是愿意卖火炮、卖技术吗?买!不惜重金。第二,在九州、四国沿海修筑炮台,尤其是长崎、平户、鹿儿岛这些要地。第三……”松平信纲顿了顿,“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加深合作。他们新败于明国,仇恨正深。我们可以提供港口、补给,换他们的战舰、教官。”
家光沉吟片刻,点头:“可。此事由你负责。”
“哈依!”
“另外,”家光眼中闪过狠色,“通知萨摩藩的岛津家,琉球那边……可以动手了。”
阁内气氛骤然一紧。
琉球王国,自洪武年间就是大明藩属,但同时向日本萨摩藩称臣纳贡,处于两属状态。若萨摩藩对琉球动手,就等于直接挑衅大明。
“将军,”酒井忠胜还想劝谏,“琉球乃明国藩属,若动琉球,明国必不会坐视……”
“我就是要他们不坐视。”家光冷笑,“明国现在重心在西,在印度洋。若琉球出事,他们势必分兵来救。到时候,我们在琉球海域以逸待劳,联合荷兰舰队,未必不能重创明国东洋舰队。”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琉球群岛:“这里,就是埋葬明国水师的坟场。”
众人恍然。
原来将军早有计划——以琉球为饵,引明国水师来援,然后围而歼之。
“可若失败……”阿部忠秋担忧。
“若失败,”家光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那就意味着,明国水师真的无敌于天下。到时候……诸位就准备切腹谢罪吧。”
阁内再次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十二月初三,长崎港。
往日熙熙攘攘的港口,今日一片肃杀。
两百名幕府旗本武士,身着具足,手持长枪,将唐人屋敷团团围住。更多足轻(步兵)在街巷间穿梭,挨家挨户敲门,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所有明国人,限期今日离境!违者格杀!”
唐人屋敷内,乱成一团。
商铺忙着打包货物,妇人抱着孩子哭泣,老人拄着拐杖茫然四顾。几个年轻商人聚在街角,脸色铁青。
“王掌柜,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赶人就赶人?”
“听说江户下了《特别警戒令》,禁止一切明船靠岸。咱们这些在长崎的,全要被赶走。”
“可咱们的货怎么办?我那仓库里还有三千匹生丝,价值五万两啊!”
“货?命能保住就不错了!我听说,平户那边昨天已经动了刀,不肯走的商人被当场砍了三个!”
众人脸色煞白。
这时,一个身着绸衫的中年商人匆匆走来。此人姓林,名继祖,福建泉州人,在长崎经营三十年,是唐人屋敷的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