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出来的第十一天,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院子里那棵完全木质化的树上,落在那盆花上,落在码好的柴堆上。赵岩站在门口,看着雪。七年没看过雪。矫正中心没有窗,A区没有雪,C区也没有。他知道外面在下雪,但没见过。
现在见了。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王姐从食堂出来,端着两碗姜汤。一碗给他,一碗给记得。
“趁热喝。”
赵岩接过碗,没急着喝,看着碗里冒出的白气。
“怎么了?”王姐问。
“以前我妈也煮姜汤。冬天放学回来,进门就喝。”他喝了一口,辣,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一样的味道。”
王姐看着他。“你妈现在在哪?”
赵岩低下头。“走了。我进去第二年走的。”
王姐没说话。她把另一碗姜汤递给记得,转身回去了。
记得端着碗,站在赵岩旁边。
“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吗?”记得问。
赵岩想了想。“记得。圆脸,头发黑,不爱笑。但煮姜汤的时候会笑。”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台阶上。
“她说,姜汤辣,喝了暖和。”
第十三天,赵磊又来了。这次没骑摩托——下雪,路滑。他坐早班长途,倒了三趟车,下午才到。
进门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拆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棉的,手指头那里织厚了,有点笨。
“我自己织的。”赵磊把手套递过去。“第一次织,不好看。但暖和。”
赵岩接过手套,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松紧不一,大拇指那还漏了一针,但很厚实。他戴上,握了握拳。
“刚好。”
赵磊笑了。“真的?”
“真的。”赵岩把手套脱下来,放进口袋。“留着过年戴。”
赵磊从背包里又掏出一袋东西。核桃,已经夹开了,壳裂着缝。
“同事给的。我剥了一些,你直接吃。”
赵岩接过袋子,拿了一颗,放在嘴里。脆的,有点涩。
“你同事知道你有个哥在里面?”
赵磊点头。“知道。他们有时候问我,我就说,快出来了。”
“快了。”赵岩又拿了一颗核桃。“还有几个月。”
赵磊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看着花盆里的花。黄的,开了好几朵,比上周多了两朵。
“这花能活多久?”
“王姐说,能活到开春。”赵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开春就种到门口。”
第十五天,记得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颗手画的星,没有邮戳,是托人带来的。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记得,我和我爸下个月过去。刘念说他想看那棵树。我妈包了粽子,冻着,到时候带过去。——陈小禾”
记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院子里,赵岩还在劈柴。斧子比前几天顺手了,一斧子下去,木头齐齐裂成两半。
“下个月有人来。”记得说。
赵岩停下手。“谁?”
“陈述,陈小禾,刘念,刘建设。都来。”
赵岩把斧子靠在柴堆上。“多少人?”
“四个。”
赵岩想了想。“那得多劈点柴。”
第十七天,食堂做了红烧肉。王姐特意多放了一碗,端到赵岩桌上。
“多吃点。你太瘦了。”
赵岩看着那碗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七年没吃过红烧肉。”他说。
王姐在他对面坐下。“里面吃什么?”
“粥,馒头,菜叶子。过年加一个蛋。”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多吃。以后天天吃。”
赵岩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快了一点。
第二十天,赵岩开始跑步。每天天不亮起来,绕着院子跑。一圈,两圈,三圈。开始跑不快,跑几圈就喘。但他不停。
铁砧早上出来倒水,看见他在跑。
“你跑什么?”
赵岩没停,边跑边说:“出来的时候,他让我好好活着。活着就得动。”
铁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拿出第六十五张纸,在上面写:第五八〇天。赵岩喝姜汤,戴手套,吃核桃,跑圈。下个月有人来。花还开着。星还在。
他合上盖子。窗外,雪停了。北方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那颗星还没出来,但快了。
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
误差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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