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观察员?”男人问。
铁砧点头。
男人把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个人的素描,画得很细,眉毛、眼睛、嘴角都描了好几遍。“这是我哥。进去七年了。A-16。我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但进去的时候长这样。”
铁砧看着那张素描。年轻男人,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你叫什么?”
“赵磊。我哥叫赵岩。”他顿了顿。“我找了他三年。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有人说,观察员可能知道。”
铁砧没有回答。他拿着那张素描,走进办公室,在桌上摊开。林远来了,看着那张素描。“A-16。见过。”
赵磊往前走了半步。“他——还活着吗?”
林远点头。“活着。去年转去C区了。C-9。”
赵磊低下头。“C区。我找过,但他们不让进。”
“现在可以。”林远看着他。“你是直系亲属?”
“我是他弟。”
“够了。”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填这个。探视申请。审批大概三天。”
赵磊拿起笔。手在抖,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慢慢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
名字。关系。编号。探视理由。
探视理由那一栏,他停住。想了很久,然后写:七年没见了。
上午十点,林深拿着那张申请表去走流程。赵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那张素描举在眼前看。
“你哥进去的时候,多大?”铁砧问。
“二十三。和我现在一样大。”
铁砧看着他。“你等了他七年?”
赵磊放下素描。“他进去那年我十六。我妈走的第二年。家里就剩我俩。”他停顿。“他说他去借点时间,挣了钱就回来。然后就没回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先是上学,后来打工。每年过年,给他留一双筷子。”他低头看着那张素描。“留了七年。”
下午一点,记得回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背着那个旧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陈小禾他妈包的粽子,热的。
铁砧看着他。“找到了?”
记得走进来,把粽子放在桌上。“找到了。”
他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星。两颗铁灰色的,一颗手画的,墨水已经蹭掉了一点。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
“陈述给了我一颗。刘念给了我一颗。陈小禾给了我一颗。三颗。”他看了一会儿。“够了。”
铁砧没有问什么够了。他只是把那三颗星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下午三点,赵磊的探视申请批了。不是三天,是当天。林深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表格走回来的时候,赵磊还站在走廊里,那张素描还举在眼前。
“批了。今天。下午四点。”
赵磊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
他把素描折好,放进口袋。手还在抖,但步子很稳。
下午四点,铁砧带他去C区。走廊比A区短,灯光更暗,墙壁上有一点霉斑。C-9的门牌歪了,铁砧伸手扶正,然后刷卡。
门滑开。
六平方米。一张床。一把椅子。没有窗。床沿坐着一个男人,圆脸,眼睛不大。和那张素描上一样的脸,只是老了七年。
赵磊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
“哥。”
赵岩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旧羽绒服、拉链用绳子系着的年轻人。
“磊磊?”
赵磊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素描,展开,举在两个人之间。“你进去的时候,长这样。我画了七年。每年画一张。这是最后一张。”
赵岩伸出手,碰了碰那张纸。他的手指粗了,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你画了七年?”
“每年一张。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赵岩低下头。他的手停在素描上,停在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年轻人脸上。“我长变了。”
赵磊摇头。“没变。我认得出。”
傍晚六点,探视时间结束了。铁砧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门。门开了,赵磊走出来。他眼睛红着,但没有哭。
他走到铁砧面前。“谢谢。”
铁砧摇头。“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还有一年。”
“一年不长。”
赵磊点头。“我等了七年。一年不长。”
他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