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铁砧被敲门声叫醒。

    门外站着周敏。她穿着那件太大的外套，布袋没带，手里只攥着一张纸。

    “他出来了。”

    铁砧愣了一下。“周远？”

    “今早四点。审批过了。没人通知我，我自己在门口等的。”她展开那张纸，上面画满了点，密密麻麻，从纸的一头到另一头。“他带出来的。”

    铁砧看着那些点。三十一万个。有些挤在一起，有些离得很远。最边缘有一个点，比别的都大一点，墨迹洇开了一点。

    “这个——是你。”周敏指着那个点。“他说，你在最边上，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来的。但你一直在。”

    铁砧没有说话。

    周敏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现在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

    “为什么？”

    “他说要等天亮，看一眼那颗星。”

    上午七点，天亮了。铁砧走到矫正中心门口。周远站在那里，穿着新发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他抬头看着北方，天空已经泛白，那颗星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周远说。

    铁砧站在他旁边。“它在。”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转身，看着铁砧。“我妈说，是你记的那些纸——让她找到这里的。”

    铁砧摇头。“不是我。是三十一万个人。”

    周远低下头。“我画了三十一万个点。每个点都是一个人。”他顿了顿。“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用知道。他们知道你就行。”

    周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北方。天越来越亮，风吹过来，带着冰原上的冷。

    远处，周敏走过来。她站在周远面前，看着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走吧。”

    “去哪？”

    “回家。”

    上午十点。办公室里，记得在收拾东西。只有几件衣服，一个杯子，一叠信——陈小禾寄来的那两封，还有陈述的照片。

    “你要走？”林远站在门口。

    记得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去南方。”

    “找陈述？”

    “嗯。他女儿说，他想见我。”

    林远看着他。“见了之后呢？”

    记得想了想。“不知道。先见了再说。”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那颗星——我会继续看。”

    林远点头。

    记得走出去。

    中午十二点。铁砧送他到车站。很小的站台，每天只有一班车往南。

    记得站在站台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

    “到了南方，还能看见吗？”铁砧问。

    “能。换个角度。”记得顿了顿。“陈述说，他在南方也看见了。每天看。那颗星不分南北。”

    车来了。记得拎起包，走上车。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那些纸——留着。会有人需要。”

    铁砧点头。

    车门关上。车慢慢开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里。

    下午三点。铁砧回到办公室。林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线，从这头到那头。

    “这是什么？”

    “时间。”林远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五十五天。”

    他看着那条线。“五十五天前，我在负四层数心跳。以为外面没人了。”

    “现在呢？”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周远走了。记得走了。还会有人来。也会有人走。但那条线不会断。”

    傍晚六点。铁砧一个人坐在住处桌前。金属盒开着，五十六张纸。他拿出第五十七张，在上面写：第五六九天。周远出来了。记得去南方找陈述。那条线不会断。

    他合上盖子。窗外，北方的天空开始暗下来。那颗星快出来了。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一直在。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