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早上七点,林远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瘦得像一张纸。穿着南方试点区的统一外套,大了至少两号,袖口挽了三道。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是新洗的,但颜色已经洗没了。
林远停下脚步。她看着他。“你是林远?”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干涩。
林远点头。
女人把布袋抱紧了一点。“我是周远的妈。”
林远没有问你怎么来的,没有问路上走了多久。他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周敏走进办公室,站在窗边。她看着窗外那片冰原,看着远处矫正中心的白色轮廓。很久。然后她开口:“他在里面?”
“在。”
“能见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观察员可以申请探视。需要填表,等审批。”
“等多久?”
“第一次,大概三天。”
周敏点头。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罐咸菜,一件毛衣,一封信。咸菜是自制的,罐子外面裹着旧报纸。毛衣是手织的,灰色,领口有点歪。信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们。“六年。”
林远没有说话。
“六年。我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寄不出去。但写。写完放在枕头底下。”她停顿。“后来枕头底下的信太多了,换了个箱子。”
“箱子装满了?”
“装了三个。”
上午九点,林远把探视申请表递上去。审批要过三道:矫正中心值班室、观察员办公室、总部联络处。最快三天。林远把进度告诉周敏的时候,她正在把咸菜罐子重新包好。“三天。”
“三天。”
她点头。“那我等。”她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好吗?”
林远想了想。“在刻字。”
周敏愣了一下。“刻什么?”
“妈在等。”
周敏站在原地,没有动。很久之后她低下头。“我没等到他回来,他倒等到我来了。”
她把布袋抱紧,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林深在走廊里找到周敏。她坐在A区入口的长椅上,布袋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白色灯光。
“那边不让进。”周敏说,没有回头。
林深在她旁边坐下。“我知道。”
“你也在里面待过?”
“三年。”
周敏转头看她。“出来之后呢?”
“出来了。就活着。”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他也能出来吗?”
“能。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林深看着走廊尽头。“但有人等,就快一点。”
周敏没有说话。她把布袋抱得更紧。
傍晚六点,记得站在办公室窗前。铁砧在整理那叠纸——五十二张,从第一天到现在。
记得忽然开口。“我想起来是谁教我的了。”
铁砧抬头。
“A-3。比我早进来两年。他出去的前一天晚上,在我墙上画了那颗星。”记得的声音很平。“他说,等你出去,如果有人问你记得什么,你就说记得这颗星。”
铁砧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记得停顿。“但他在我墙上画了一颗星。九年了,还在。”
铁砧没有说话。他拿出第五十三张纸,在上面写:第五六六天。周敏来了。在等审批。记得想起画星的人,叫A-3。
晚上八点。铁砧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北方的天空已经暗透了。那颗星在最亮的位置。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周敏。她没有回住处,就坐在那里,看着矫正中心的方向。
铁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颗星。
很久之后,周敏开口。“那颗星——他在里面能看见吗?”
铁砧想了想。“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周敏低下头。“那我天天看。”
她站起来,拎着那个布袋,慢慢走远了。
铁砧坐在长椅上,继续看着那颗星。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在。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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