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山揣着那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面,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碴子也不觉得疼——值!太值了!
“主子!”他抬起头,两眼放光,“您放心,开春之后,奴才保证再送一批人来!”
石亨靠在虎皮椅上,摆摆手:“行了,起来吧,天寒地冻的。”
董山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刚准备退出大帐,石亨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愁容。
他脚步一顿,低声向通事询问:“主子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董山这人可不蠢,他明白,石亨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这么多物资送给他,肯定是需要他帮忙做事的。现在石亨这声叹气,明摆着就是要交代事情了。
通事转述之后,石亨摆摆手,似随口一提,“没什么。只是现在朝廷派了政委过来,专门坏事。”
“就说这文书,他死活不肯签,本总兵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拿下。你啊,心里有数就行。”
说罢,就挥了挥手,让董山离开。
董山跟着通事出了大帐,那通事没头没脑跟他说了句:“石总兵说的那个马文升政委,冬日会在广宁卫待着。”
说完,他也走了。
身后几个亲随围上来,用女真话嘀咕:“主子,这通事那话什么意思?”
董山没吭声,直到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
帐帘已经落下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董山眯起眼,“让我们在封冻之时,去袭击广宁卫。”
亲随们面面相觑。
“广宁卫?”络腮胡汉子挠挠头,“那离咱们这儿两百多里呢!”
董山抬手打断他。
两百多里。封冻的辽东,雪能埋到大腿根,行军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好的。
一来一回,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更何况,广宁卫是辽东重镇,城高墙厚,驻军好几千。
他们这帮野人,去边堡劫个村子还行,真要攻城?
“主子?”络腮胡子试探着问,“咱们去不去?”
董山没说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
不去,万一石亨翻脸,明年不给了,转头去扶持建州右卫的李满住……
“走!”他一咬牙,“先去接收物资!”
回到赫图阿拉后,董山把那两个工匠安排在自己隔壁,给了最好的房子,最厚的皮褥子,还特意挑了几个年轻女子去照顾他们。
“好好教,”他拍拍工匠的肩膀,笑得跟癞皮狗似的,“教会了,有你们享不尽的福。”
两个工匠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接下来一个多月,董山哪儿也不去,天天盯着那俩工匠。
碎铁烧红了,一锤一锤砸成铁片;棉花弹软了,一层一层絮进布里。铁片夹在中间,棉布裹在外面,缝结实了,往身上一穿——
“好!”董山眼睛都亮了。
比皮袄轻,比铁甲暖,箭头扎上去,“噗”的一声,卡在棉花里,连皮都蹭不破。
一口气干到腊月,便多了几十副棉甲,几百套棉衣。
有了这些家伙什,董山一声令下,召集了族里最精壮的几百号人。
“跟我走,出去抢人抢粮!”
按理说,族里现在有粮吃,没人愿意在这种鬼天气离开热炕头。
但董山在族中威望够高,几次带回来大量物资,大家伙都服他。这几百号人,愣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山。
当然,董山此去,可不是打广宁卫。
这一个多月来,他想了很多。
石亨这次暗示,若是不从,对方很可能就此放弃他,转而去扶持李满住。
那?要是李满住要是死了呢?
要是整个建州女真,只剩下他董山一个头领呢?
那石亨除了用他,还能用谁?
现在石亨需要人帮他抓野人,去填徐有贞的治河工地。只要他能源源不断地送人过去,石亨就离不开他。
这买卖,划算!
董山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犹豫全扔到长白山去了。
雪地里行军,一脚下去,雪没过膝盖,拔出来,再踩下去。
人喘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冰碴子,走不动了,咬咬牙,继续走。
好在这几百人都穿了棉服,厚厚实实地裹着,风透不进来,雪化不进去。走热了,解开领口透口气,再系上。
走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了建州右卫的地界。
李满住的营地里,火把都熄了。大冷天的,谁不缩在窝棚里猫着?
董山拔出刀,雪光映在刀身上,冷得瘆人。
“动手。”
李满住是被踹醒的。
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