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尚且带着明显童音、努力模仿着威严,却依旧显得有些稚嫩生涩的声音,从玉藻后传来:
“平……平虏侯,不……不必多礼。”
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略显飘忽。
然而,正是这看似合乎礼节的回应,配合着此刻刘庆独立阶下奏对、百官噤若寒蝉的场景,以及朱慈延那无法掩饰的稚嫩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无形中竟强化了一种诡异的印象,那御座上的天子,已成了某种象征性的存在,而那阶下躬身奏对、却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权臣,才是这大殿真正的主宰。
刘庆的眉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一抹极淡的疑虑与冷意掠过眼底。
陛下此举,是天真未凿、无心之言,还是……受了身边人暗示,有意为之?若是无意,不过是少年天子在巨大压力下的本能反应,尚可理解引导;若是有意……那这看似怯懦的回应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心思?是有人想借此坐实他“跋扈欺君”之名,还是皇帝自己,已开始学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不满,或进行某种无奈的抗争?
电光石火间,诸般念头已在他心中转过。但表面上,他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恭谨臣子的模样。
“谢陛下。”他依言缓缓直起身。
刘庆直起身,目光掠过御座上那努力挺直腰板、却依旧显得单薄的少年天子,最终投向了丹陛之下那一片低垂的头颅和闪烁不定的目光。
“臣启奏陛下。”他仿佛不是在“奏请”,而是在“宣告”一项既定的国策。
“自我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煌煌二百余载,礼乐文章,甲于天下。然,自万历以来,朝政弛懈,边备空虚,加以天灾频仍,流寇肆虐,乃至有甲申之祸,神器几近倾覆。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天下渐安。然,痛定思痛,若我大明欲重现汉唐之盛,保亿万年之基业,非仅修文偃武、与民休息可竟全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开始微微抬头的官员,尤其是文官班列中那些以“清流”自居的面孔。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管子亦言:‘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 他引经据典,先以儒家和法家先贤之言堵住可能的“违逆祖制”之口,“今西夷诸国,虽处荒服,然其舟船之利,可跨重洋;火器之精,能裂金石;历算之术,可窥天道。彼等凭借此等‘奇技’,纵横四海,攫取巨利,其国虽小,其势日张。反观我朝,闭关自守,视外界如无物,于彼之长技,或斥为‘淫巧’,或鄙为‘末流’,长此以往,岂非坐视彼等坐大,而自缚手脚乎?”
这番话,将引进西学拔高到了“救国图存”、“应对变局”的战略高度,已然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之争。一些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但更多人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刘庆不给他们喘息和反驳的机会,继续推进,抛出了核心:
“故,臣在四川,奏设‘大明格物院’!此院非为推崇西学,实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提高了声调,斩钉截铁道,“格物院,取《大学》‘致知在格物’之意,旨在探究天地万物之理,熔铸中西学问之华。天文历法,可修正农时,预知灾异;数算技巧,可强于理财,精于工筑;格物致知,可明机器之用,利国计民生;乃至医道兵法,亦可有补于世!”
他每说一项,目光便扫过相关的官员——钦天监、户部、工部、兵部……那些衙门的堂官有的眼神闪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面露不屑。
“陛下,朝廷已于四川划地千亩,广厦已起,典籍渐丰。更遣水师远渡重洋,‘请’来欧罗巴诸国精通此道之学者、匠人数百,现已在护送返程途中。彼等携来书籍仪器无算,皆为彼邦数百载智慧结晶。入我格物院,彼等可潜心钻研,着书立说,授徒传艺;我华夏学子,亦可入院学习,取长补短,融会贯通!假以时日,我大明将不仅以文章礼仪冠绝天下,更将以格物之实学、强兵之利器,雄视四海,傲立寰宇!此乃强基固本、开启万世太平之业,恳请陛下明鉴,予以支持,定其名分,拨其经费,使其能专心致志,早出成效,以报陛下,以利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终于激起了千层浪。刘庆不仅是要建一个“书院”,他是要建立一个融合中西、由国家主导、拥有庞大资源和独立地位的“超级学术机构”,这无疑是对现有知识体系和官僚体系的巨大冲击。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激动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刘庆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只见都察院班列中,一名御史涨红了脸,手持笏板,就要出列。看其方向,正是钱谦益的左近。钱谦益眼皮微跳,并未阻拦,但站在那御史身旁的另一位年长御史,却以极快的速度,隐蔽而用力地扯了一下他的袍袖,微微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