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账?”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这东西太扎眼,现在卖了容易被人压价,留着以后当个镇库的物件也好。”
书吏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跑去库房了。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澹台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这一仗,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官场规矩和大义名分,压住了地头蛇的试探,还顺手薅了一把羊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陈名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再加上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
可一旦让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这个知府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个心腹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暗杀、下毒、制造暴乱、煽动民变……这些世家大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卫所……”
澹台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他现在的死穴。
酉州那边,朱家覆灭,那是太子做的局。
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朝廷对地方豪强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必然是收缴地方兵权。
大梁承平已久,无需地方军驻扎州府。
景州虽然偏远,但也逃不过这股风暴。
但此刻的景州需要这些兵力来抵抗世家,不然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无人可用。
这就是个死局。
澹台望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这脚步声比刚才陈名来时还要乱,还要急,甚至带着明显的踉跄。
“大……大人!”
那个刚去库房没多久的书吏,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面如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又怎么了?”
澹台望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这书吏也是个不经吓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陈名又回来了?”
“不……不是……”
书吏拼命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的方向,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是穿黑衣服的……”
“那是……那是……”
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意,陡然从大门外涌了进来。
这股寒意与天气的寒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肃杀。
原本在大堂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一瞬间突然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澹台望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可照在来人身上,却泛不起半点暖意。
那是一群身着玄色锦袍的人。
这种黑,不是寻常布料的黑,而是最深的墨色,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狰狞的纹路,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
刀鞘修长,漆黑如墨,仅在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绳。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