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要为了那群死有余辜的蠹虫,去抓捕给了这景州城活路的义军。”
“你把国法举得那么高,高到看不见地上的活人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洪钟大吕,在方守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一直以来,他都将《大梁律》视为圭臬,视为不可逾越的底线。
在他看来,法就是法,无论善恶,只要触犯了律法,就必须受到惩处。
这是秩序的基石。
可是现在,澹台望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律法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玩物,当律法无法保护弱者反而成为压迫者的工具时,维护这样的律法,究竟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方守平的眼神开始涣散,那种坚不可摧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澹台望看着他动摇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敛了怒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下来。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做官的,守的不是那几张冷冰冰的纸,守的是这天下的人心。”
澹台望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卷宗,动作轻柔。
“你也看到了,这景州城,烂了太久了。”
“如今那场大火烧过,把那些烂肉都烧没了,这是好事,也是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就好了。”
澹台望将捡起来的卷宗重新塞回方守平的怀里,直到他抱了个满怀,沉甸甸的,几乎要拿不住。
“这些旧账,这些积案,就是留在这景州骨头里的毒。”
“如果不把这些毒刮干净,这景州永远好不了,百姓永远不会真正相信官府。”
澹台望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听令!”
方守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尽管怀里还抱着那一堆沉重的卷宗。
“本官现在命你,暂代景州州丞之职!”
“即日起,你不用再管其他琐事,给我专心清理这十年来的所有积案!”
“本官给你最大的权力。”
“你可以调动衙门里所有的书吏,可以随时提审任何人。”
“不管是以前的豪强余孽,还是现在想要趁乱摸鱼的新贵,只要查证属实,你有权先斩后奏!”
“我要你去给这景州的百姓,真正地讨回一个公道!”
“至于那三十七颗人头……”
澹台望转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个被封存的卷宗,眼神深邃。
他走到案前,拿出一个楠木盒子,将那本卷宗放了进去。
啪嗒一声,落锁。
他又拿起朱笔,在一张封条上写下日期,贴在盒子上。
“此案,封存。”
“等到这景州城再无一桩冤案,等到这满城百姓都能吃饱饭、睡安稳觉的那一天。”
“你再来找我,开这个盒子。”
“到时候,你要杀要剐,本官绝不拦你。”
澹台望说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方守平。
方守平抱着那一怀的旧案,呆立良久。
他的目光在怀里的旧卷宗和案桌上的木盒之间来回游移。
一边是死去的贪官,是抽象的程序正义。
一边是死去的百姓,是迟到了无数年的公道。
他是个死板的人,但他不是个瞎子,更不是个坏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恪守律法,维护公允吗?
如今,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递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去斩那些他曾经想斩却斩不断的妖魔鬼怪。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是致命的。
良久。
方守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
他缓缓弯下腰,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卷宗,对着澹台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那标准的官礼,要沉重得多,也真诚得多。
“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迷茫。
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方守平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但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仅仅是一堆卷宗,更是这景州城未来的希望,以及这位新知府给他的一条救赎之路。
澹台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仗,赢得并不轻松。
说是以理服人,其实不过是偷换概念,用更大的正义去压制小的正义。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