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台下霎时一片哗然，无数道惊惧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郑芝龙。水真腊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关节咯咯作响。石头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朴刀刀柄上，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刀鞘上那道尚未干涸的、属于某个海寇喉咙的暗褐色血痂。郑芝龙却纹丝未动。他甚至没有看那斥候一眼，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湄公河下游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看似平静的水域。那里，雾霭深处，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正缓缓破开水面，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听。”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听那水声。”众人屏息凝神。起初只有风拂过红树林的沙沙声，接着，是河水流淌的潺潺。再然后，一种极低沉、极规律的“咚…咚…咚…”声，开始从雾霭深处传来，缓慢、沉重、不可阻挡，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又似巨兽在深眠中擂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湿润的土地微微震颤。“那是运兵鲸船的水轮。”白浪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低声解释，“每艘船，载兵一百五十人，火器营，重甲队……还有……‘撼地雷’。”“撼地雷”三字出口，台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水真腊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郑芝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见过真腊王室军的象兵，也听过暹罗人的火铳，可从未听过“撼地雷”这种名字，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雾霭被那沉闷的“咚咚”声撕开一道缝隙。一艘庞然巨物的船艏率先刺出，乌黑的船体上，两排黑洞洞的炮窗如同巨兽狰狞的复眼。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五艘运兵鲸船，如同五座移动的钢铁岛屿，沉默而肃杀地切开湄公河的浑黄水流，稳稳停泊在龙川埠码头之外。船舷上，身披亮银鱼鳞甲的士兵持枪列阵，铁甲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船艉高悬的盾戟旗，在风中绷得笔直，猎猎作响，戟尖所指，正是真腊军来袭的方向。郑芝龙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因震撼而失色的脸，最后落在水真腊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刘族长，您说，这命，咱们，抢不抢？”水真腊的胸膛剧烈起伏，枯槁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望着那五艘沉默的巨舰，望着舰上士兵手中那一排排闪着寒光的、从未见过的长矛与火铳，望着郑芝龙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燃烧的火焰，又缓缓移向台下——那里，石头正死死攥着刀柄，朱凝的指尖深深陷入猩红绒毯，而无数双眼睛，无论老少，无论男女，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毫无保留地望向他，望向这个龙川埠的族长，望向这个曾为了千余口性命而选择屈辱的父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昨日祠堂里对女儿说出的“忍”，此刻在五艘鲸船碾压水面的“咚咚”声中，碎得连渣都不剩。那声音，是碾碎一切旧规则的车轮，是宣告新秩序降临的鼓点。他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挺直了。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正将他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从泥泞里一寸寸拔起，重新塑造成一根顶天立地的栋梁。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泥土腥气与硝烟余味的空气，那气息粗粝地刮过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抢！”水真腊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劈开了龙川埠上空凝滞的空气，“老朽……抢！”这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台下，石头第一个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愤怒与终于寻到宣泄口的狂喜，震得榕树叶子簌簌而落。朱凝猛地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却在泪光中绽放出一朵近乎妖异的、决绝的笑靥。紧接着，是更多压抑不住的呐喊、哭嚎、捶胸顿足的嚎叫……汇成一股原始而磅礴的洪流，冲垮了所有迟疑与恐惧的堤坝。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抢”声尚未平息之际，西北方向，甘蔗林的尽头，终于出现了第一面飘摇的旗帜——褪色的赭黄，上面绘着一只龇牙咧嘴的鳄鱼图腾，那是真腊王室军的标志。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踏碎枯叶的噼啪声，是金属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是战马不安的喷鼻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大地。真腊军的前锋，约莫五六十骑，已冲出甘蔗林，沿着河岸的泥泞小道，呈扇形散开，迅速逼近。为首一员骑将，身披半旧的锁子甲，头盔上插着几根染成鲜红的鸟羽，手中长矛遥指龙川埠竹台，口中发出一连串高亢而充满蔑视的高棉语吼叫，大意是：“卑贱的汉奴！交出你们的粮食和女人！否则，屠寨！”回应他的，不是求饶，不是溃散。是龙川埠码头上，骤然响起的一声凄厉悠长的号角！“呜——！！！”号角声尚未落定，五艘运兵鲸船的侧舷，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弗朗机炮的沉闷，而是数十门小型“虎蹲炮”齐射的、尖锐刺耳的尖啸！数十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刺鼻的硫磺味，如同地狱泼洒的怒火，精准地砸向甘蔗林边缘的真腊军前锋！轰！轰！轰！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欲裂，脚下的土地疯狂颤抖。甘蔗林边缘腾起数团巨大而浓黑的烟柱，夹杂着破碎的甘蔗秆、断裂的兵器、还有被气浪掀飞的、残缺不全的人体与战马肢体。浓烟尚未散尽，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已接踵而至！炮火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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