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非金非铜，色作青灰，表面斑驳，中央穿孔处却光滑如镜，倒映出烛火跳动。他拇指摩挲着钱背，那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篆字——“祟”。不是“岁”，不是“神”，而是“祟”。“祟”者，鬼神作乱也；“祟”者，祸患之始也；“祟”者，天地不容、人道所弃之逆理也。他将铜钱轻轻按在书页“太岁·现”三字之上。嗤——血字如雪遇沸汤，瞬间消融，只余下一点青灰印痕，形如泪滴。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恰好落在他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暗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形如盘踞的虬龙，龙首低垂，龙口微张，衔着一枚残缺的星辰印记。那印记，与铜钱上的“祟”字，纹路走向，竟有七分相似。此时，府邸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卢莎朋推门而入，手中密信已化为飞灰，只余一缕青烟萦绕指间。他单膝跪地，垂首道：“前辈，血盟残部已肃清。鬼叟、覆海蛟等人，经审讯，供出一事——七日前，赤鳞岛南端‘沉渊礁’有异象，海底火山喷涌，岩浆之中，浮出一座青铜巨棺。棺盖刻有‘太岁’二字，棺身铭文曰：‘承天代岁，逆者皆戮’。血盟三大供奉联手开启棺椁，棺中空无一物，唯有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漆黑，照不见人影，只映出漫天血雨。”洪元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明明灭灭，竟似有无数细小星辰在其瞳孔深处生灭轮转。“沉渊礁……”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离此地多远？”“水路三日，陆路五日。”卢莎朋答得极快，“血盟已派‘九曜’之一‘荧惑’率百名精锐，携青铜古镜，连夜赶往文山郡，欲献于明镜司洪元。”“荧惑……”洪元轻念此名，忽而一笑，“倒是好名字。火星属火，主杀伐、灾异、不祥。血盟选他送镜，是想借镜中血雨，污洪元道心？还是……”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蔓延，裂痕尽头，烛火猛地爆燃，映亮他半边脸颊，阴影森然：“……想让洪元，替他们照一照，镜中究竟藏着什么？”卢莎朋心头一凛，不敢应声。洪元却已起身，青袍垂落，步履无声，径直走向门口。经过卢莎朋身边时，他脚步微顿，袖中滑出一物，落入卢莎朋掌心。是一枚青铜钱。与洪元方才所持那枚一模一样，唯有钱背“祟”字，笔画更粗，更狞。“拿着。”洪元道，“明日午时，你带白鸿飞，去沉渊礁。”卢莎朋低头，只见钱面青灰，钱缘却隐隐透出一抹暗红，仿佛干涸已久的血渍。“前辈……”他声音微颤，“沉渊礁下，真有太岁？”洪元已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唯余一句淡漠之语，随风飘来：“太岁不是物，是劫。”“是天道对人间……一次失衡的校准。”“而校准的方式，从来只有两种——”“要么，诛尽妄动之人；”“要么……”他身影彻底消失于黑暗，最后一字，轻得如同叹息：“——代天受劫。”夜风骤起，吹得藏书阁内烛火狂舞，光影在墙壁上拉扯、扭曲、撕裂，最终，所有影子都凝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高逾百丈，顶天立地，肩扛日月，足踏星河，一手握犁，一手执铡，面目却始终混沌不清。唯有其脚下，一具青铜巨棺缓缓开启，棺中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古镜，镜面漆黑，正对着藏书阁的方向，无声映照。镜中，没有洪元，没有卢莎朋，没有长林郡，没有天星海。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如未愈合的伤口，正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