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诚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地龙,有些阴冷。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谢青禾身着一袭玄色的宫装,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萧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生死未卜的皇兄,还有那两个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侄子。
“殿下。”
秋诚轻唤了一声,随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谢青禾的身子微微一颤,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秋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仅仅一年不见,这位曾经雍容华贵、艳冠京城的长公主,仿佛老了十岁。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底有着浓浓的青黑,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威严的凤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是你啊......诚儿。”
谢青禾看到是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显得那般勉强。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秋诚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案旁,拿起火折子,将一旁的暖炉点燃。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走到谢青禾身后,轻轻替她披上。
“姑姑,天凉了,怎么也不多穿点?”
这一声“姑姑”,叫得自然而亲切,不带半分朝堂的疏离。
谢青禾愣了一下,伸手拢了拢披风,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老了,不中用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走到软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这一年去江南野了一圈,倒是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秋诚依言坐下,看着她那憔悴的面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不过醒过来也没什么用,最终还是要死的。
“醒过来?”
谢青禾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那是‘见血封喉’的奇毒,又是内力催动入肺。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是杏林圣手,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只会摇头叹气,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
“我昨天进宫去看皇兄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黑气。我叫他,他也不应。我就那么守着他,守了一夜,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声......”
“我就在想,这皇位真的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景晖和景明这对亲兄弟反目成仇?好到让他们连自己父皇的生死都不顾,就在病榻前争权夺利?”
说到这里,谢青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是长公主,是皇家的脸面,在人前必须端着,必须坚强。哪怕面对大皇子的跋扈和三皇子的阴险,她都要强撑着去周旋,去平衡。
可是现在,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晚辈面前,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男人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秋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禾身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姑姑,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长公主,只有谢青禾。”
“哭过了,咱们还得站起来。”
“因为......这京城的天,还没塌。就算塌了,还有我,还有成国公府,替您顶着。”
谢青禾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之前还觉得这小子乳臭未干,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张开羽翼,为她遮风挡雨了。
“臭小子......”
谢青禾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秋诚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要把这半个月来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部发泄出来。
秋诚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昨晚安抚秋莞柔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份对长辈的心疼,和一份对皇权斗争的冷冽。
良久。
谢青禾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松开秋诚,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让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