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利?伦巴第人自己吵得一塌糊涂,教皇在罗马的声音……嘿嘿,怕是传不出拉特朗宫多远。至于法兰克腹地……”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皇帝陛下(他指的是查理曼)的宫廷,早些年威严是能震慑四方的。可这几年……疫情折腾,陛下年岁也渐高了吧?我听说,陛下去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亚琛的宫殿里,处理祈祷事务多过出征。朝廷里,王子们(指查理曼的儿子们)渐渐长成,各有各的封地和人马……下面那些公爵、伯爵,心思难免就活络了。我经过奥斯特拉西亚时,听到些闲话,说陛下已经快一年没有向所有领地颁布新的敕令了,征税也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官干脆就按自己的法子来……这天下,一根主心骨要是松了劲,各处关节咯吱作响,也是常理。”
杨亮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人额外赠了这驼队头领一皮袋好酒。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颜色不一、边缘模糊的拼图碎片。杨亮将它们放在脑海中的桌面上,试图拼凑出外界的大致图景。瘟疫的余波并未完全平息,至少在南方和更遥远的东方(小亚细亚的提及让他警惕)仍有阴影。中央权威,那位他记忆中在历史书上叱咤风云、缔造了庞大帝国的查理曼大帝,似乎因年迈、疾病或内外交困,其直接控制力和影响力正在减弱。地方势力——主教、公爵、伯爵——在权力真空中开始伸展手脚,冲突的苗头在滋生。边境地区(如对抗萨克森人的前线)依旧紧张。
他走到书房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他根据记忆和商人描述逐年添补的、极其粗略的欧洲地图。手指划过莱茵河,上游的庄园所在是一片被小心标注的安宁孤岛。往下,巴塞尔、斯特拉斯堡、美因茨、科隆……这些节点城市似乎恢复了运转,但细流之下暗涌潜藏。更远的南方,意大利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方向,则被标上了“纷乱未明”的记号。帝国的中心,亚琛所在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查理曼大帝……杨亮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这位君主似乎不是死于瘟疫,但晚年确有其子嗣纷争和帝国治理的难题。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但算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年头,如果历史轨迹大致相似,那位强大的皇帝,恐怕已步入生命的最后阶段。帝国巨大疆域的维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个人的超凡精力和威望。一旦这根支柱动摇,脆弱的封建契约和忠诚,能抵挡得住瘟疫摧残后更加残酷的资源争夺和权力洗牌吗?
他不知道。历史书只记载大势,而不会详述每一个冬天,某条商路上某个小贩听来的窃窃私语。但这些窃窃私语,却可能是风暴来临前最真实的窸窣声响。
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桦树皮纸。武器工坊需要进一步规划,既要满足部分外部需求以换取关键物资(尤其是高品质铁矿石和铜料),又必须严格控制产量和流向,绝不能让过于精良的武器成为将来威胁自身的隐患。民兵的训练必须加强,不能因贸易繁荣而有丝毫松懈。城墙的日常维护和警戒级别,仍需保持。还有,或许该考虑派出一两支精干的小型商队,不是以贸易为主,而是以采购特定物资为名,主动向北、向西走得更远些,去看看科隆以北,去亚琛附近探探风声……
笔尖在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集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庄园的、踏实而繁荣的声响。但这声响之外,广袤而黑暗的中世纪世界深处,仿佛有沉闷的战鼓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滚动,声音低微,却持续不断,顺着贸易的风,隐隐传入这山谷之中。
他知道,闭关修炼内功的时光彻底结束了。庄园如今就像一艘装备逐渐精良、船员训练有素的船,不得不驶入一片正在变得陌生、暗流愈发汹涌的海域。他不能控制风向和海浪,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舵轮,看清航向,加固船身,然后,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海平面上,任何可能袭来的风暴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