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法相之道(2/2)
而行,身后影子里却多出一道披袈裟的佝偻身影,手持剪刀,正一寸寸剪断她影子的尾端;——周生本人站在戏台中央,脸谱未画,却已半边是美猴王,半边是六耳猕猴,两副面孔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你演的是谁?”——玉振声盘坐于地,头顶悬浮三枚铜钱,钱面无字,背面却刻着“周生”“瑶台凤”“谭声”三名,铜钱缓缓旋转,其中一枚“谭声”钱突然崩裂,裂痕如蛛网蔓延;——最后,是龙女跪在一座无名碑前,碑上无字,唯有血淋淋三个爪印,她额头抵碑,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却被一层无形禁制牢牢锁在碑内,传不出来分毫。七镜齐灭。黑猫落地,蜷成一团,昏睡过去,嘴角犹带一丝血迹。谭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左脸伤口,鲜血终于汩汩涌出,染红半幅衣襟。他却咧嘴一笑,声音嘶哑:“成了……那龙女今日,见过菩萨本尊了。”周生颔首,俯身扶起他,指尖点在他眉心,一缕纯阳真火悄然渡入:“她不仅见了,还被菩萨抽走了一丝‘心识’,种下了‘听戏令’——令她今夜丑时三刻,必来此院,亲自查验我们是否‘用心排戏’。”“所以你让她看见这些?”瑶台凤皱眉。“不。”周生目光幽深,望向院外沉沉夜色,“我让她看见的,是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昨日’。而我要她今夜来,不是为查戏……”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是为取她第二片识鳞。”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月光如练,却照不进门槛半寸。一个身穿素白僧衣的少年立在光影交界处,赤足,无鞋,颈挂一串暗红色菩提子,每一颗子上,都浮现出一张正在哀嚎的人脸。他双手合十,唇角微扬,笑意温润,眼底却空无一物。“阿弥陀佛。”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如钟,“菩萨有请周班主,子时一刻,城西‘无相斋’,品一盏‘忘忧茶’。”众人悚然一惊。玉振声霍然起身,袖中已扣住三枚青铜铃铛——那是他当年诛杀三百妖魔后,以妖骨炼成的“镇魂铃”。御天衡却比他更快,身形一闪已挡在周生身前,背后风雷二剑嗡鸣震颤,剑鞘未离,杀意已如惊涛拍岸。可那少年只静静站着,任杀机临身,眉宇不动分毫,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位大宗师,而是两尊泥塑木雕。周生却抬手,轻轻按在御天衡肩头。“不必。”他含笑向前一步,与那少年不过三尺之距,“既然是菩萨赐茶,岂有不去之理?”少年眼底那片空茫,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周生已转身,朝众人拱手:“诸位且安心歇息,丑时之前,我必归来。若我未归……”他目光扫过谭声尚在流血的左颊,扫过瑶台凤未收的剑锋,扫过玉振声紧握的铃铛,最后落在御天衡绷紧的下颌线上:“——便依原计行事。谭兄剥皮为镜,瑶台凤持镜照影,玉前辈摇铃定魂,御前辈……”他微微一笑,袖中滑出一截半朽木枝,枝头尚余一朵枯萎的紫薇花,花瓣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斑。“……斩断那根系着万千亡魂的丝线。”少年僧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周班主好大的胆子,竟敢说‘丝线’二字。”周生笑意不减:“佛门讲‘因果如线,牵连三世’,菩萨既设此局,请我们唱戏,自然早备好了线头——否则,这出《真假美猴王》,如何开场?”少年僧人合十的手,第一次松开了半分。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指尖赫然缠着一根几乎不可见的银线,线头垂落,没入地下,不知通向何方。周生目光掠过那根线,神色如常,仿佛早已见过千百遍。“走吧。”他说。少年僧人转身,白衣飘然,步入月光之外的黑暗。周生紧随其后,步伐从容,背影在门框边缘被拉得极长,影子边缘,竟似有无数细小的猴影攀援而上,又倏忽散去。院门无声闭合。瑶台凤盯着那扇门,良久,忽而冷笑:“那小和尚……根本不是人。”玉振声缓缓收起铃铛,声音沙哑:“是‘影僧’。传说中,菩萨闭关时,以自身影子为胚,纳十万枉死怨魂为薪,炼出的‘代行之躯’。无心,无魂,无痛,无惧……只知奉命行事。”御天衡盯着自己剑鞘上倒映的月光,忽然道:“可我刚才,分明在他影子里,看见了周生的倒影。”谭声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努力扯出一个笑:“不止是周生……还有我,还有你,还有瑶台姑娘……我们所有人的影子,都在他影子里晃。”众人一时默然。风起了。吹动院中那株死而复生的紫竹,竹叶沙沙,如无数人在低语:“真假未分,戏已开锣……”“真假未分,戏已开锣……”“真假未分,戏已开锣……”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于夜色深处。而就在周生踏出宅院的同一刹那,枉死城最幽暗的地下九层,一座由整块玄阴寒铁铸成的地宫之中,那尊被金索缚颈的龙女尸身,手指,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铁链上,“南无观世音菩萨”八字,最末那个“萨”字,悄然裂开一道细纹。血,顺着裂纹,缓缓淌下。滴答。滴答。滴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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