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的声音忽然变了。
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沾满了灰。
“我求你件事。”
江莹莹没有说话。
安静的房间里面,只剩外头走廊的脚步声。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早就……”
李良顿住,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粗糙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嫁人。”
最后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已经抖了。
抖得厉害。
“我没别的意思。”
李良说完慌忙又补了一句,怕江莹莹误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老了,石坳村的人基本都在七十多就入土了,我估计……估计会死在监狱里。”
“我……”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放心不下。”
江莹莹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娘死的早....”
李良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就像在喃喃自语。
“我爹也不喜欢我,娘死了后,我就过得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大半辈子了,我都释怀不了,直到....直到前些天……直到前些天我才走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绷得紧紧的。
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所以,求求你……”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往外挤。
“至少……至少等到阿辞上了高中……”
他又顿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声音又矮下去一截。
“或……或者初中?”
江莹莹还是没说话。
李良的声音继续响起来,越说越急,越说越乱,像是怕她打断,又像是怕自己没勇气说完。
“我怕他遭欺负,我怕……
我怕他后爹对他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
就是你对阿辞再好,也有不在的时候。你总会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总要……总要过你自己的日子。可……”
李良狠狠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阿辞他只有你了。”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哽住了,眼眶泛着红,却一滴泪都没落。
他就那么看着她,带着点恳求,带着点卑微,还带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快要溢出来的愧疚。
“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
“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这么自私。”
江锦辞站在门边,听着那最后一句话。
自私。
他没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低着头、弯着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灰扑扑的肩头上。
自私。
江锦辞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这老头说自己自私。
江锦辞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月光底下,这个老头蹲在院墙根,哭得满脸是泪。
想起那天早上,这个老头背着背篓,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夜里,这个老头守在门外,蹲了一整夜,就为了不让自己和江莹莹摸黑走山路。
想起火车站前,这个老头掏出那一把皱巴巴的钱,买三张票,说要跟着去津市。
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絮絮叨叨的,给江莹莹传授人生经验。
他把自己这辈子能教的都教了。
然后求她一件事。
求她晚点嫁人。
等阿辞上了高中。
等阿辞大了,能自己护着自己了。
江锦辞靠在门框上,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屋里,江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李良。
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肩膀微微抖着,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紧紧的。
石老汉....石良.....李良。
这个骨子里傲得很的男人。
这个从石坳村那种地方出来、却能背出四书五经、能讲《红楼梦》《水浒传》的男人。
他在求她,求她晚点嫁人。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阿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又如梗在喉,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莹莹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底下的脑袋,看着他攥着裤子的那双手。
那双手,给自己做过鞋。
忽然想起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