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走过村口的水塘,走过那些低矮的砖瓦房,走过那些拴着牛羊的院门口。
走得很慢,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江锦辞跟着她,不说话。
有村民打招呼:“江老师,遛弯呢?”
她点点头,笑笑。
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时,她停住了。
那条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伸向山外那个她回不去的世界。
她站在这里,望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江锦辞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的手,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牵着他,往回走。
“阿辞,”她忽然说,“你觉得妈妈教得好不好?”
“好。”
“那些孩子,学得认不认真?”
“认真。”
江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妈妈也觉得,他们学得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要是他们能一直学下去,说不定,真能有人考出去。”
江锦辞听着,忽然开口:
“那,在妈妈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他们更重要?”
江莹莹愣了愣。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江锦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明明是三岁半的孩子,眼神却那样沉静,那样认真。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捧住江锦辞的脸。
“阿辞最重要。”
江莹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管有多少孩子,不管他们学得多好,在妈妈心里,永远是阿辞最重要。”
江锦辞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的、毫无保留的光。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
夜里,江莹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攒了一年的工资。
她借着月光,把钱数了好几遍。
不多,但也不少了。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望着屋梁。
石老汉的鼾声依旧。
江锦辞的呼吸平稳。
她忽然侧过身,看着江锦辞。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阿辞,妈妈会带你走的。”
江锦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但没有醒。
一旁的石老汉,鼾声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又继续。
日子继续往前。
江莹莹上课,下课,做饭,洗衣,教江锦辞认字,攒钱。
石老汉依旧每天出门,给牲口修蹄子,帮牲口接生,赚那些零碎的钱。
回来依旧絮叨,依旧想抱江锦辞,江锦辞虽然嫌弃,但是偶尔还是会让他抱一下。
只是有一回,他从镇上回来,给江莹莹带了一块布。
不是普通的粗布,是的确良的,淡青色,上头印着小朵的碎花。
他把布往桌上一放,别别扭扭地说:“赶集时看见的,也不贵,顺手买的。你……你给自己做件衣裳。”
江莹莹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石老汉。
石老汉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我去抽袋烟”,就出了门。
江莹莹把那块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料子,很滑,很凉。
她已经两年多没有穿过新衣裳了。
不,不止两年多。
在被拐之前,她也是省着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算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这样一块新的、好看的布了。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块布,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江锦辞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
江莹莹低头看他,扯出一个笑。
“阿辞,妈妈有新布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好看吗?”
江锦辞看着那块布,点点头。
“好看。”
江莹莹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个小布包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冬去春来。
江锦辞快四岁了。
他已经不需要江莹莹时刻盯着,能在村子里自己走,自己玩。
但他从不走远,总是在江莹莹视线范围内,或者就在教室门口坐着,等她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