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厚重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冰冷丝绸,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勒紧每一寸皮肤,堵塞每一个毛孔。只有背后,那被坍塌岩石和烟尘封死的隧道入口缝隙处,吝啬地透出几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幽绿色的、来自地下河荧光矿物的微光,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一缕喘息,非但无法驱散黑暗,反而将这无边死寂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粉尘、潮湿岩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消毒水与陈旧铁锈混合后、又发酵了许久的、带着隐隐甜腥的怪异气味。死寂,吞噬了外面河道里那恐怖怪物逐渐平息的破坏声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入骨髓的、压迫耳膜的绝对寂静。只有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带着疼痛杂音的心跳,以及身旁另一道更加微弱、时断时续的喘息,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弃这幽暗绝域。
“咳……咳咳……” 里昂趴在冰冷潮湿、布满碎石和粉尘的地面上,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左肩那处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汹涌的血腥味。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冰冷、疼痛、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清醒。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嗡鸣,就是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用疼痛来对抗昏厥的诱惑。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在这里晕过去,就是死。
“卢……卡斯……”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朝着记忆中少年瘫倒的方向望去。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不远处,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在……里昂哥……我……我还好……” 卢卡斯虚弱的声音传来,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但至少还清醒着。他似乎也伤得不轻,刚才被冲击波狠狠摔进来,估计也断了几根骨头,加上本就枯竭的精神力和冰冷的河水浸泡,状态比里昂好不到哪里去。
“能动吗?……看看……周围……” 里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左肩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都感觉全身的骨头在嘎吱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但他必须动,必须弄清楚他们现在身处何地,是否有更直接的威胁。那个笔记本里提到的“废弃净水处理站老通道”,就是这里吗?还是说,他们慌不择路,钻进了别的什么鬼地方?
“嗯……我……试试……” 卢卡斯发出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挣扎着,试图坐起来。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碎石的声音,以及他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抽气声。
里昂没有催促,他自己也在积攒着力气。他伸出右手,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触手是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碎石,湿滑的苔藓,以及厚厚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粉尘。地面微微向一侧倾斜,似乎有很浅的水流,正沿着倾斜的方向,缓慢地、无声地流淌,正是这细微的水流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转过头,看向隧道深处。那里,是比入口处更加浓稠、更加纯粹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喉咙,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但似乎……在那黑暗的最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极其暗淡的、一点……荧光?不是外面河道那种幽绿的矿物光,而是更偏蓝绿色、更加朦胧、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的微光。
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发光的东西?
“里昂哥……” 卢卡斯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声音依旧虚弱,但多了一丝紧绷,“这里……好像……不完全是天然洞穴……墙……墙上有东西……”
里昂心中一凛,强忍剧痛,朝着卢卡斯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动过去。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借助入口缝隙那微弱到极致的幽绿反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的一些轮廓。
他顺着卢卡斯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他们身旁的隧道岩壁。岩壁并非完全天然,下半部分能看到人工修葺的痕迹,是粗糙但规整的水泥墙面,只不过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和深色的、渗水的岩石。而在水泥墙面向上过渡到天然岩顶的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散发着微弱蓝绿色荧光的……菌丝?或者某种地衣、苔藓的共生体。
那些发光的菌丝,如同有生命般,在岩壁和洞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蔓延,勾勒出诡异而妖艳的、如同神经脉络或某种邪恶符文的图案。它们散发出的蓝绿色冷光,微弱,冰冷,不带丝毫暖意,仅仅能照亮自身周围极小的一片区域,反而让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更加模糊、更加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