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要求车队在距离第一家预定访问的医院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他拒绝了安全顾问让他乘坐防弹轿车并严密护卫的建议。
“如果连走在我的同胞中间都需要铁甲包裹,那我回来的意义何在?”他平静地反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推开车门,踏上了冰冷而略显残破的人行道。安妮和卡罗尔紧随其后。仅有少数便衣警卫散布在周围,努力维持着一种不引人注目的警戒。
起初,街上的行人并没有立刻认出他们。人们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队看似普通、却气质不凡的行人。直到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偶然间与米哈伊的目光相遇,她猛地停下脚步,手中的篮子几乎掉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Regele… Regele mihai?(国王……米哈伊国王?)”
这声低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周围漾开涟漪。行人们纷纷驻足,目光聚焦过来。惊讶、激动、疑惑、尊敬……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领,人群开始慢慢地、安静地围拢过来。他们没有像前一天那些狂热的保皇派那样高呼口号,只是静静地、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这位只在传说和旧照片中存在的老人。
米哈伊没有退缩,也没有刻意向前。他就站在那里,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人们。他看到一个裹着旧头巾、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眼中噙满了泪水;看到一个穿着磨破外套的中年男子,紧握着拳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还看到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孩子。
一位拄着拐杖、腿脚不便的老先生,努力地从人群中挤上前来。警卫略显紧张,但米哈伊用眼神制止了他们。老先生来到米哈伊面前,他没有鞠躬,也没有下跪,只是伸出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majestate…(陛下…)”老人的声音哽咽了,“V-am reoscut… Am servit sub tat?l dumneavoastr?… ?n r?zboi…(我认出您了……我曾在您父亲麾下服役……在战争中……)”
米哈伊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只粗糙的手。他没有称呼对方的军衔——那或许早已湮没在历史中——而是用最朴素的称呼:“mul?umesc, b?trane. mul?umestru tot ce a?i f?cut pentru ?ar?.(谢谢你,老人家。谢谢你为国家所做的一切。)”
这句简单的感谢,仿佛击中了老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一幕,被紧随的媒体镜头捕捉下来,成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过去的君主,与为他父亲和国家流过血的老兵,在满目疮痍的街头,双手紧握。没有权力的炫耀,只有跨越时代的感恩与共情。
“trebuie s? ne ajut?m unul pe altul acum.(现在我们必须互相帮助。)”米哈伊抬高了一些声音,对周围的人群说道,“S? ne ridic?m die ruine, ?mpreun?.(我们要一起,从这些废墟中站起来。)”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团结与重生的意愿。然后,他继续迈开脚步,走向医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默默地跟随着,形成了一支无声的、规模不断扩大的队伍。
在医院里,气氛更加凝重。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不了血腥和伤痛的气息。走廊里挤满了床位,呻吟声、哭泣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米哈伊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没有走过场般地挥手致意,而是在院方人员略带紧张的陪同下,走到了病床前。他俯下身,倾听一位在冲突中失去一条腿的年轻士兵断断续续的讲述;他握住一位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的老妇的手,轻声安慰;他在一个因为父母双双死于秘密警察枪下而变得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床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安妮王后悄悄递给他的巧克力,放在女孩手中,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试图给她一丝温暖。
安妮王后则展现了她女性特有的细腻与亲和力。她协助护士整理床铺,为伤员喂水,用温柔的话语安抚着那些受到惊吓的儿童和悲恸欲绝的家属。她的行动无声地诠释着“服务”的含义。
卡罗尔王储看着父母所做的一切,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他帮助医护人员搬运一些轻便的物资,用他流利的法语与一位前来支援的国际红十字会医生交流,了解医院最迫切的需求。他的年轻和活力,带来了一丝不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