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过滤后,变得柔和而缺乏温度,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奥布松地毯,毯面上描绘的狩猎场景色彩依旧鲜艳,却仿佛蒙着一层历史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蜂蜡和旧木头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像是有人特意为了这次会面进行过一番仓促的清理,却未能完全掩盖这座宫殿在漫长岁月中经历的种种。
这间会客室,他无比熟悉。童年时,他曾在此奔跑,躲在那些厚重的帷幕之后;青年时,他作为国王,在此接见过外国使节和内阁大臣。墙壁上那幅描绘喀尔巴阡山风雪的油画,角落里那座来自梅森的精美瓷器摆钟,甚至脚下地毯某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都曾是他过往生命的一部分。然而此刻,坐在这里,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谨慎审视的客人。宫殿依旧,但空气已经完全不同。这里不再是他可以发号施令的家,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他谨慎应对的、充满未知的政治舞台。
安妮王后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姿态优雅而沉静,像一道无声的支撑。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房间的布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但更多时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以及她的丈夫身上。卡罗尔王储则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宫殿前庭的景象。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年轻的身躯里压抑着对这个场合、对即将面对的人物的复杂情绪。他能听到外面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民众呼喊声,那声音与室内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名穿着朴素西装、神情严肃的侍从官侧身让开。紧接着,以扬·伊利埃斯库为首的救国阵线委员会代表团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厚实的地毯上显得沉闷。米哈伊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强调的威严。安妮也随之起身,脸上露出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卡罗尔从窗边转过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符合他年龄和身份的、带着尊重却又保持距离的表情。
伊利埃斯库走在最前面。他比米哈伊想象中要矮小一些,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政治家式的沉稳与知识分子式审视的表情。他的目光锐利,在与米哈伊视线接触的瞬间,迅速闪过一丝评估的意味,随即被一种程式化的热情所覆盖。他身后的几位委员,神情各异,有的带着好奇,有的难掩戒备,还有的则流露出一种近乎尴尬的不自然。
“bun? ziua, domnie Voastr?(日安,陛下),” 伊利埃斯库首先开口,他的声音平稳,用词谨慎地使用了尊称,同时微微向前倾身,伸出了手。这个动作介于正式的鞠躬与平等的握手之间,巧妙地规避了明确的礼仪定位。
“bun? ziua, domnule pre?edinte(日安,总统先生),” 米哈伊伸出手,与对方短暂而有力地一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他选择了对方此刻最具实际意义的头衔,既承认了现实,也划定了这次会面的性质——不是君主与臣属,而是两个不同意义上的国家代表人物之间的会晤。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仿佛凝结了数十年的历史变迁与无数人的命运沉浮。一个代表着被暴力中断的过去,一个代表着充满不确定性却掌握着实权的现在。镁光灯在房间角落亮起,记者们被允许记录下这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刻,快门的咔嚓声短暂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V? mul?umim pentru primire(感谢您的接待),” 米哈伊补充道,语气平和。
“Este o onoare(这是我们的荣幸),” 伊利埃斯库回应,他的目光扫过米哈伊身后的安妮和卡罗尔,也向他们点头致意。“Sper?m c? sunte?i obosi?i din c?l?torie(希望旅途没有让各位过于劳累)。”
寒暄是必要的,却也是空洞的。双方都清楚,真正的内容在这些礼节性的话语之下。
众人落座。座位经过精心安排,米哈伊与伊利埃斯库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象征性的距离。安妮和卡罗尔坐在米哈伊一侧,救国阵线的其他成员则坐在伊利埃斯库身后。
短暂的沉默。滴答的钟声再次变得清晰。
伊利埃斯库轻轻咳嗽了一声,率先切入正题,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正式:“domnie Voastr?, ?ara trece printr-o perioad? foarte dificil? ?i plex?. Noi, ?n Frontul Salv?rii Na?ionale, r?duim s?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