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里屋搓着衣角,叹着气说:“俺就寻思,这也该来了,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门一拉开,封四就像一摊烂泥似的往门框上靠,他身后跟着他那满脸横肉的懒婆娘,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子——大的叫腻味,眉眼间尽是油滑;小的叫没味,呆头呆脑地缩在他娘身后,活像个刚被拔了秧的蔫菜。
“二哥!可算见着你了!”
封四往前一扑,差点把爹撞个趔趄。
“你看,俺把全家都带来了,给你认认亲!腻味!没味!这是你们二伯!还不快磕头!”
腻味不情不愿地弯了下腰,没味更是杵在那儿动都不动。
封二把烟袋往旁边一扔,声音里带着冰碴:“别别别,封四,你那点心思,俺还能不明白?想打秋风是吧?”
封四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脸红,反倒嬉皮笑脸起来:“二哥,看你说的,都是亲兄弟,俺这不也是看你家日子好了,来沾沾光嘛……那宁家,费家,有钱是有钱,俺能去吗?就您是俺兄弟,这才上门的嘛。”
“沾光?”
封二冷笑一声。
“俺这是大脚在城里卖力气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当初分家,你分了二十多亩地,俺就十八亩,还都是薄田!俺爹偏心你,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那二十多亩地,你种出个啥名堂?现在倒好,看俺们刚有点起色,就想空手套白狼?”
封四的懒婆娘不干了,往地上一坐就拍着大腿嚎:“二哥!你咋能这么说!都是一个爹的亲兄弟,你发财了就不认人了?俺们孤儿寡母的(说着还瞥了一眼两个儿子)容易吗……”
“闭嘴!”
封二厉声喝断她。
“你孤儿寡母?封四活得好好的!你们要是好好种地,就凭那二十多亩地,等腻味、没味长大了,日子能差?俺就大脚一个儿子,地也没你多,就算大脚没去城里,俺们日子也比你强!你自己懒,把日子过成了泥沼,现在想扒着俺们往上爬?”
他指着封四的鼻子,字字铿锵:“封四,俺不是不给你。俺是怕,今天给了你一口,你明天能把俺家锅都端走!你这种人,帮一次,就赖一辈子,你不会感恩,只会觉得俺该你的!”
封四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封二却没给他机会:“这样,你回去,把你那四亩地好好种了!俺按别人两倍的价钱收你的粮!这四亩地,在你手里就能当八亩地的收成!你要是肯下力气,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俺要是有这机会,早就乐疯了!”
说完,也不管封四一家愿不愿意,他上前一步,硬生生把这一家子往外推。
封四还想挣扎,被封二那股子狠劲一逼,竟也不敢再赖着,被推搡着出了院门。
看着他们灰溜溜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爹这脾气,是真硬。
换做是我,哪怕占着理,恐怕也架不住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发财了就忘本、不仗义。
可转头想想封四一家的做派,又觉得爹做得对。
这样的亲戚,谁想要呢?
就像黏在鞋底的烂泥,你不狠狠甩了,它能跟你一辈子。
不过。
我把糖果收拾好,小声对封二道:“爹,二伯如果要的不是太多,给上一点杂粮也不是问题,您这样生冷的拒绝了,是不是太……”
不近人情这四个字,我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去。
封二瞪了我一眼,却放缓了语气:“大脚,人穷不能志短,更不能把懒当成理所当然。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该你的帮扶。咱可以帮急,但不能帮懒,帮了懒,就是害了他,也脏了咱自己的手。”
我看着爹黝黑的脸膛,还有他眼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觉得,这次从城里回来,好像不止带回了花布和糖果,还在爹身上,看到了比城里霓虹更亮堂的道理。
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却没了刚才那股子让人厌烦的“讨食”味。或许,有些“秋风”,就该这样,早早地,拒之门外。
封四被封二硬生生推出院门时,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脚刚沾到村道上的黄土,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什么东西!不就是小子在城里赚了俩臭钱吗?真当自己成皇亲国戚了!”
他那懒婆娘在旁边嘟囔:“就是!亲兄弟都不肯帮衬,这封二也太绝情了!早知道他这么抠门,还不如不来,丢这老脸!”
两个儿子腻味和没味也跟着起哄,一个说没捞着糖吃,一个嫌被推搡得胳膊疼。
封四越听心里越堵得慌,脚步重重地碾着路面的碎石子。
想当初分家,他可是分了二十多亩肥田,比封二多了整整五亩,那时爹疼他,说他年纪小,以后要养两个儿子,得多留点家底。
可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模样?
田埂荒了大半,家里穷得叮当响,去年跟赌场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