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发完作战指令之后反而松了下来——该调的兵都调了,该做的部署都做了,剩下的事就是等着前方的战况反馈。他给徐州写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鬼子登陆兵力已确认,第一波三个师团,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上岸。我部已全线接敌。敌我兵力相当,然鬼子有舰炮支援,我方火力居于劣势。我已下令各部尽可能与敌搅在一起,使其舰炮无法发挥。另:金山卫以西渔村遭鬼子屠村,遇难百姓约三千。此战必将苦战,但有信心将敌击退于滩头。傅作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走到庙门口。
雾还没散,东边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那不是零星的交火,是连绵不断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鸣。从金山卫到全公亭,沿杭州湾北岸的整条战线都在打。
他掏出烟,抽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天。
天上还是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宝应机场的飞机暂时还来不了——雾太大,飞过来也看不见地面目标,无法区分敌我,更没法投弹。
但雾总会散的。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吐进雾里,转身走回指挥室,对电台兵说:“再电宝应机场——雾散之后,十二点之前,第一批飞机必须到。告诉他们,滩头上鬼子密集,轰炸机往滩头打,驱逐机盯着鬼子的舰炮校射飞机。飞低一点没关系,鬼子的防空火网还没完全架好。”
九点一刻。
张家村。鬼子包围圈。
王珩已经在村子里守了将近一个时辰。
鬼子的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了——第一次是一个大队从北面试探冲锋,被坦克的三十七毫米炮和并列机枪打得掉头就跑,丢下了几十具尸体横在稻田里;第二次是南面一个大队想绕到村子的侧后方偷袭,结果碰上了一个完整的装甲连交叉火力的封锁,步坦协同的火网把他们彻底钉在了泥泞的稻田里动弹不得。
但鬼子也学聪明了,不再贸然冲锋,开始用掷弹筒和迫击炮不断骚扰,一点一点地往村子方向逼近。
他们在等——等大雾完全散去,好让舰炮能精准打击;也在等谷寿夫的主力安全撤走,好让这两个旅团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王珩。
王珩知道鬼子在等什么。
他不怕鬼子的步兵冲锋——坦克对步兵是天然的优势,在开阔地上来多少都是送死。
但他怕舰炮。在虹口和杨树浦,他已经亲眼见识过舰炮的威力。
巡洋舰的主炮一发炮弹下来,弹坑直径足有几十米,冲击波能把坦克掀翻,弹片能打穿装甲车的侧甲。
他的坦克旅在舰炮面前就是铁皮罐头——这句话当初在四行仓库地下室是吕正操说给顾祝同听的,现在王珩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部队组织成环形防线,以村子中心为圆心,坦克和装甲车围成一个圆圈,炮口朝外,步兵在坦克之间构筑了简易掩体。
村子的百姓被集中在村子中心最大的那栋房子里——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祠堂,墙比较厚,窗户很小。
王珩派了一个班的步兵守在祠堂外面,告诉他们: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子,不许离开祠堂半步。老百姓里有几个年轻渔民,看家里还有几根鱼叉,想出去帮忙,被步兵按住了。
王珩过去对那几个渔民说了一句:“你们活着,就不枉我们在这拼了命。”
话刚说完,观察哨的报告从对讲机里传来:“军长!鬼子的两翼正在收缩,好像要发动总攻!”
王珩举起望远镜。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北面和南面的鬼子正在调整阵型,步兵从散兵线变成密集冲锋队形,掷弹筒和迫击炮的火力密度明显加大了。
鬼子的指挥官大概接到了命令——在舰炮开火之前,用人海战术压上去,把中国坦克拖在村子里。
“所有单位——准备接敌!”王珩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然后切到备用频道,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话:“弟兄们,就算死在这儿,也要多拉几个鬼子垫背。今天咱们死了,明天吕军长会给咱们报仇。打到最后一发炮弹为止。”
坦克炮和机关炮几乎同时开火,鬼子的冲锋队形被打得人仰马翻。
但鬼子这一次是真的拼了命——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嘴里喊着“板载”,像一群疯狗一样扑上来。
有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了离坦克不到几十米的地方,被步兵用冲锋枪扫倒。
鬼子的掷弹筒榴弹打在坦克侧面,炸出一个凹坑,坦克晃了一下,继续开火。
一辆坦克的并列机枪手在连续射击中忽然停止,副手接替上去时发现机枪手的额头被弹片击中,已经牺牲了。
副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机枪手的遗体从座位上挪开,自己坐了上去,扣下扳机继续打。
就在战斗打到最白热化的时候,王珩听见了一阵声音。
不是枪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