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栈道磨破了两辆卡车的轮胎,车队在剑门关又遇上一场秋雨,泥泞的山路把行程多拖了三天。到成都督办公署门口时,刘湘的军装上还沾着褒斜道上的黄土。
他没有立刻召集幕僚,没有通电全省。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副官老周把那封装着协议的牛皮纸信封锁进了督办公署最深处的那口德国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才洗澡、更衣、吃饭。一切如常。
但消息是瞒不住的。
他离开四川将近一个月,对外称病,对内只说是去了一趟川北巡视防务。
可二十万川军的粮饷调拨、三个师的换防计划、成渝铁路的工程进度——这些事情他在路上只用电报遥控,总会有人起疑。
最先起疑的不是南京,不是武汉,不是各省军阀。是他自己的六叔——刘文辉。
刘文辉比刘湘只大七岁,但辈分压了一头。
论地盘,他的防区从叙府到西昌,横跨川南滇北,下辖的建昌道和永宁道比半个四川省还大。论兵力,他麾下二十四军有三个满编师加两个独立旅,总共八万余人,是川军中规模最大、装备最好的一个军。
论官职,他是四川省主席、川康边防总指挥——刘湘这个善后督办,名义上只是督办,省主席的大印在刘文辉手里。
幺叔要管侄子的家务事,天经地义。
刘湘回到成都的第三天,刘文辉的电报到了。不是明码。是二十四军自己的密码,译出来只有一行字:“自乾吾侄,闻汝远游方归,叔心甚念。明日叙府一聚,薄酒已备。”措辞客气,语气温和。
但刘湘把电报读了三遍,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了。
过来。
交代清楚。
刘湘没有犹豫。
他让人回电:“叔父稍候,侄明日即到。”然后他只带了副官老周,分乘两辆轿车,从成都出发,沿岷江而下。
叙府是刘文辉的老营。
这座长江第一城三江交汇,金沙江、岷江、长江在此汇流,水运四通八达,溯江而上可入滇,顺江而下可出川。
刘文辉把司令部设在叙府城北一座前清道台的旧衙里,门口挂了两块牌子——四川省政府、川康边防总指挥部。其实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都是刘文辉一个人说了算。
刘湘到叙府时是傍晚。岷江上夕阳正红,把整条江水染得像一条翻滚的铁水。刘文辉在码头等他。
论穿着,刘文辉比刘湘更像一个省长。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锐利,像一头正在休息的豹子。
叔侄二人握了手。刘文辉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的天气,只说了一句:“家宴。就咱们爷俩。”
家宴摆在前清道台衙门的后堂,一桌川菜——回锅肉、水煮鱼、灯影牛肉、担担面,全是叙府本地的厨子做的。
酒是三十年的五粮液,刘文辉亲自开坛。三杯酒下肚,刘文辉放下筷子,开口了。
“自乾。你跟卢润东签的那个东西——拿给我看。”
刘湘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他想过很多种开场,没想到这么直接。
“六叔——”
“你不用解释你为什么去西安。辽西那一仗打完,四川所有带兵的人都在想同一个人。你比他们快一步——这我不怪你,我还夸你。”刘文辉摘下眼镜,用桌上的餐巾慢慢擦拭镜片,“但我是四川省主席。你跟陕西签了什么,我有权知道。”
刘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从那件沾过秦岭黄土的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文件。他没有原件给刘文辉——原件在成都的保险柜里。
但他带了备份。一个合格的军阀,永远不会只签一份协议。刘文辉接过文件,展开,就着桌上的灯光逐条阅读。
他看得很慢。
不像刘湘——刘湘在西安看军火清单的时候,恨不得眼睛能吞掉每一个字,手指摩挲着羊皮封面不肯撒手,呼吸都变得急促。
刘文辉不一样。
他看这份协议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垂着,嘴唇微抿,像是在看一份省政府的年度财政报表。只有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那几秒钟,透露出他在计算。
看完最后一条——关于红军过路双倍报销——他把文件合上了。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刘湘莽撞。他只是把文件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指按住,然后问了三句话。
“两亿八千万。他让你分十年付,零利率。你觉得他是慈善家?”
“他把枪先给你,人后来——川军分批去陕西整训。等川军穿上了他的军装、端上了他的三八式——你觉得川军还是你的川军?”
“第三条——红军过路不得阻拦。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