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松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帝国从不亏待朋友。事成之后,曹参议在横滨正金银行的账户上,会再增加一百万日元。周秘书,您夫人一直想要的那家位于静安寺路的绸缎庄,帝国会替您盘下来。黄参事——令尊大人在天津的生意,满铁株式会社将与他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合同,为期十年,价格从优。此外,令尊欠满铁的那十五万银元,一笔勾销。”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支票,一一放在三人面前。支票上的数字,白老倌看不见,但他看见曹参议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这是定金。”松本说,“事成之后,余款照付。”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先开口的是曹参议。他端起鸭血粉丝汤,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松本先生,”曹参议的声音沙哑,“你说的事情,我可以办。但是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们保证,事成之后,我在南京和杭州的产业不受任何影响。如果将来局势有变,我要日本领事馆给我出一份证明,证明我对日本帝国有过贡献。”
松本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成分——不是善意,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曹参议请放心。帝国对待朋友,向来是讲信誉的。”
周秉文是第二个开口的。他没有看松本,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鸭血粉丝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葱花蔫蔫地浮着。
“松本先生,”周秉文的声音很轻,“我儿子在东京……还好吗?”
“周公子非常优秀。上个月帝国大学的考试,他名列前茅。文部省已经考虑将他的奖学金提高一等。”松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子侄,“周秘书不必担心,周公子在东京,就是帝国的贵宾。”
周秉文没有再说话。他将那张支票收进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剩下黄志澄了。
黄志澄没有看那张支票。他盯着松本,隔着金丝边眼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松本先生,”黄志澄慢慢地说,“家父在天津……住得还好吗?”
“令尊大人身体康健,每日在宫岛街的宅子里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很安逸。宫岛街很安静,治安也好,没有人会去打扰他。”松本微笑着,“黄参事不必挂念。”
“没有人会去打扰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黄志澄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啪嗒啪嗒,没完没了。最后,他伸出手,将那张支票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
“我尽力。”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松本站起身,向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的恩情,帝国不会忘记。”
他收了伞,走入雨中。背影瘦小,被雨幕吞没得很快,像一滴墨水落进池塘。
白老倌站在炉灶后面,手里的抹布已经攥成了一团。他看着那三个人。曹参议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衫,面无表情地走了。周秉文随后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在巷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黄志澄是最后一个走的。
黄志澄站起来,撑着伞,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白老倌的摊位。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白老倌看不清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雨中。
摊位上只剩下白老倌一个人。雨打在棚顶,啪嗒啪嗒。锅里的鸭血粉丝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白老倌走过去,收拾四人用过的碗筷。在松本坐过的位置上,碗底压着一张钞票,数目不小,足够买一百碗鸭血粉丝汤。在黄志澄坐过的位置,碗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喝汤的时候,一张纸条从袖口滑了出来,落在桌腿旁边的水洼里。白老倌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日本人欲通过曹、周逼委座就范。辽西真实战报已被曹扣压。十万火急。”
没有落款。
白老倌将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长时间。雨水从棚顶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雨幕中,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是老吴。
老吴走进棚子,在白老倌对面坐下。白老倌给他盛了一碗汤。老吴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白老倌。
“都听见了?”白老倌问。
老吴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那三个人——”白老倌刚开口,老吴就打断了他。
“曹汝霖的钱,我们早就知道了。周秉文的儿子在日本,我们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