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蒙古高原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草屑和细碎的沙土,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大地上。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片土地是黑褐色的,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可此刻,这里没有庄稼,没有炊烟,只有纵横交错的战壕、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成片成片的雷区,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第三集团军的将士们已经在阵地上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们挖了三十多公里的战壕,修了上百个火力点,埋了数千颗地雷,构筑了三道防线。
每一道防线都有完整的交通壕、防炮洞、弹药存放点和伤员收容所。战壕挖得很深,一个人站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战壕壁用木板和树枝加固,防止坍塌;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顶部覆盖三层圆木和两米厚的泥土,可以抵御150毫米炮弹的直接命中。
但再坚固的工事,也挡不住战士们心中的不安。
“听说鬼子来了四个师团,九万多人。”
“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说得轻巧,鬼子的炮厉害,一炸一片,躲都没处躲。”
“躲什么躲?老子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类似的对话,在战壕的各个角落里重复着。有人擦拭步枪,有人写信,有人打盹,有人发呆。
老兵们看起来很平静,该吃吃该睡睡,仿佛明天要来的不是鬼子的精锐师团,而是一场普通的演习。
新兵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十七八岁,有的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藏着恐惧。
他们紧紧握着枪,不停地检查弹药,一遍又一遍地问老兵:“班长,鬼子真的会来吗?”“班长,我能打死鬼子吗?”“班长,我会死吗?”
老兵们总是拍着他们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说:“怕啥?跟着我打,死不了。”
但老兵们心里也没底。
他们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但像这次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
四个师团的鬼子,上百门炮,几十多辆坦克,还有飞机助战。
而他们手里的武器,大多是老式的步枪,机枪不够用,炮弹也不够用,反坦克武器更是少得可怜。
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身骨头,和脚下的这片土地。
第三集团军指挥部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一处地下掩蔽部里。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周围散落着几棵被炮弹削去树冠的老榆树,枯枝在风中吱呀作响。
土包上覆盖着伪装网,网眼间插满了枯草和树枝,从远处看跟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但走进里面,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坚固的工事。
顶部覆盖着三层圆木、两层钢板和两米厚的泥土,足以抵御150毫米重炮的直接命中;四周的墙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厚达半米;内部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排水系统,储备了足够半个月用的粮食、饮水和弹药。
掩蔽部里面,一片繁忙。
油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墙上挂着的大幅军用地图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部队番号、防线位置、火力点、补给路线,红蓝铅笔的痕迹交错重叠,有些地方已经被擦改得纸张起毛。
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大半张桌子,沙盘上,辽西的地形被缩微成山川河流的模型,红蓝两色小旗插满了每一个关键位置。
十几个参谋围在沙盘周围,手里拿着文件和电报,不停地标注、计算、核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不停地转接,声音已经沙哑。
徐海东站在沙盘前,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没有挪动过了。
他的军装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他的脸上线条粗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得像刀子——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报告!”一名参谋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急促,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左总司令来电。”
徐海东接过电文,凑到油灯下细看。
电文是左权亲笔拟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据侦察,敌第八、第十九、第二十会在明天进入辽西战场,若是他们与第二师团合并一处,届时鬼子的总兵力会达到九万多人。另根据南满铁路附近传来的侦查情报,鬼子今天将六十坦克、24门重炮,其他火炮,譬如步兵炮、迫击炮可能会有三百余门。鬼子三个师团已于昨日黄昏前完成集结,前锋抵达辽河东岸。预计今明两日将发起总攻。你部按原定计划,诱敌深入,逐次抵抗,向北南两翼收缩,露出口子。第一、第二集团军已全部就位,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