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从南边延伸过来,穿过丘陵和田野,一直通向北边的奉天。
枕木被露水打湿,泛着暗沉沉的光。铁路两侧,高粱地密不透风,秸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太安静了。
吕正操趴在铁路东侧的丘陵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他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身上盖着高粱秸,和周围的枯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草,哪是人。脸上涂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盯着铁轨的南边。
身后,独二旅的三个团都趴在反斜面上。两千多人,枪上膛,刺刀插好。迫击炮的炮弹已经塞进膛里,炮手的手指搭在拉火绳上。重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枪口对准铁轨的转弯处。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旅长,车头过来了。”
观察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
吕正操把嘴里的草吐掉。
“多远?”
“不到两里。”
吕正操把手伸到背后,比了个手势。
身后,传令兵把旗子举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列车从南边驶来,车头吐着黑烟,黑烟被风扯散,像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拖在车后。车头后面挂着二十多节车厢,铁皮车厢上涂着红色的膏药旗,在白烟中时隐时现。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大。
吕正操感觉到铁轨在震动。震动从铁轨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他的胸口,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车轮。
这是第八师团的运兵列车。
从旅顺登岸,不做休整,直接北上奉天。
车上有多少鬼子?一个联队?一个旅团?吕正操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趟列车必须停下来。
停在这里。
不能让它到奉天。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车头。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车头驶入了伏击圈。
吕正操的右手慢慢举起来。
铁轨下面,埋着炸药包。
不是一颗,是十几颗。工兵连夜挖的坑,把炸药包塞进去,接上雷管,拉出导火索。上面盖上土,踩实,看不出任何痕迹。
引爆手趴在一百五十米外的一个弹坑里,手里攥着引爆器。
他的手在出汗。
车头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司机了——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戴着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看着前方。他身后的车厢里,挤满了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擦枪,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引爆手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车轮。
车轮碾过第一个炸药包的位置。
没炸。
他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按下去。
车轮碾过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按下引爆器。
四
轰——!
爆炸从铁轨下方炸开,枕木飞上天,碎石四处飞溅。车头被掀了起来,轮子脱轨,在路基上擦出一串火星。锅炉炸了,白色的蒸汽裹着碎片向四周喷射,车头像一头被砍了脖子的巨兽,轰然侧翻。
车轮朝天,还在转。吱呀,吱呀,越转越慢。
后面的车厢来不及刹车。一节撞上一节,钢铁碰撞的声音刺耳,玻璃碎了,铁皮撕开了,车厢扭曲、堆叠,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
有人从车窗里被甩出来,摔在碎石上,一动不动。有人被压在车厢下面,腿被压断了,惨叫。有人被碎玻璃划开了脸,血流如注。
吕正操从丘陵上跳起来,拔出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打!”
迫击炮开火了。
十二门迫击炮,从丘陵后同时发射。炮弹带着尖啸,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些扭曲的车厢上。
轰!轰!轰!
铁皮被撕开,碎片像刀子一样乱飞。一节车厢被炸得变了形,里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得血肉横飞。另一节车厢被炸断了连接处,从路基上滚下去,压倒了高粱地,里面的人被甩了一地。
“第二轮!放!”
炮弹又落下了。
这次是榴弹,落地就炸,弹片横扫整个列车。一个车厢被炸穿了,里面的弹药被引爆,连续爆炸把车厢炸成了碎片。铁皮、木屑、人体碎片飞上天,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第三轮!放!”
三轮炮击,三百多发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