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旧式宅院,坐落在南昌城东,背靠一片缓坡,面朝一湾浅水。
宅院是前清一位盐商留下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
院墙很高,足有三米,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风吹雨打了几十年,棱角已经磨圆,面目模糊,像两个衰老的卫兵,守着这座宅院,也守着宅院里那个手握四万万人命运的人。
宅院深处,一扇雕花木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常凯申的书房。
书房不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一排楠木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装书,有《资治通鉴》、《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还有一些德文和日文的军事着作——他虽然看不太懂德文,但秘书会翻译给他听。
书柜对面挂着一幅字,是孙中山亲笔写的“博爱”,笔力遒劲,墨迹已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纸上的,棱角分明,不屈不挠。
字幅下面是一张红木书桌,桌面宽大,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压着玻璃纸,玻璃纸下压着一张中国地图,比例尺很大,从满洲到海南,从东海到西藏,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市乡镇,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此刻,常凯申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桌,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身穿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如刀片,衬得他的脖子越发细长。
他身材瘦削,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他的头剃得很光,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脸狭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那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痕迹,像刀刻的,再也抹不平了。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这头爬到了那头,久到书桌上的茶水从滚烫变成了冰凉。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发烫,边角卷曲,像被火烤过。
电报是张学良从奉天走之前安排人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日寇入侵奉天,东北军殊死抵抗,奈何力量悬殊,日军业已占领奉天,长春、营口、安东等地接连丢失。职守土无方,罪该万死。乞钧座训示。”
常凯申盯着窗外,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碎银子。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随着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委座。”门外是侍从室秘书陈布雷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南京急电。”
常凯申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稍微重了一些。
“委座,王正廷外长来电,说日本领事馆递交了最后通牒,限我们三天之内答复,否则——”
“否则什么?”常凯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帝国在满洲的权益’。”陈布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背诵一段不愿记住的文字。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手里那份电报扔在桌上。
电报飘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在抗议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颜色深褐,像中药。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进来。”他说。
门推开了,陈布雷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步伐轻而快,像一只警觉的鹿。
他是常凯申的首席幕僚,笔杆子,替蒋起草过无数重要的文告和讲话,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但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薄而苍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此刻,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常凯申没有看文件,而是盯着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