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伤城内一兵一卒,不戮一民。愿意归顺者,我北齐量才录用。愿意卸甲归田者,发放路费,任其离去。甚至你萧玄……若肯归顺,我必向陛下力荐,以你的才能,封侯拜将,亦非难事。远比在这绝地里,为那昏聩朝廷陪葬,要强得多!”
她的条件,听起来异常优厚,甚至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意”。
联军阵中,不少士兵的眼神微微闪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毕竟,活着,是每个人最原始的渴望。
拓跋月紧张地看向萧玄。
萧玄沉默了片刻,寒风吹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抹鲜红再次溢出他的嘴角。拓跋月连忙为他擦拭。
他缓过气,抬起头,脸上因剧烈的咳嗽反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看着红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傲骨和释然。
“红蝎大人……的好意……萧某心领了。”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封侯拜将……确实诱人。”
“但,萧玄生于南梁,长于南梁。脚下所立,是父母之邦;身后所护,是同胞百姓。”
“国士待我,国士报之。国贼待我,亦不改其志。”
“今日若降,或许可保一城生灵一时安宁。但异日北齐铁蹄南下,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之时,萧玄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之降,与昔日何坤之流,又有何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声音陡然拔高,虽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南梁儿郎,可以战死,可以饿死,可以冻死!但——”
“绝无跪着生的孬种!”
“宁死不降!”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阵地之上,也狠狠砸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
“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震天的咆哮如同山呼海啸,从每一个士兵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所有的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为了冲天的战意和与敌偕亡的决心!
红蝎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她静静地看着城头上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仿佛有着擎天之志的身影,良久,良久。
她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复杂难明,有惋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
“果然……还是如此。”
她低声自语,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萧玄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自己的车驾。
红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划出一道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对话结束了。
没有妥协,没有转圜。
只有立场分明、不死不休的决绝。
但在这决绝之下,却又流淌着一种对手之间、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萧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北齐军阵中,才猛地松一口气,身体一软,几乎瘫倒,被拓跋月和墨九死死扶住。
“值得吗?”拓跋月声音哽咽,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萧玄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异常明亮。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脊梁……总得有人去挺直。”
城头之上,“萧”字大旗迎风怒展,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话语。
宁死不降。
这四个字,注定将如同烙印般,刻入黑石川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