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刚一落地,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很香,很甜,带着点焦糊味。
是烤红薯。
在这足以泯灭一切物质的归零区,这味道显得既荒诞又诡异,像是在坟场里蹦迪。
“哟,来了?”
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台阶上,蹲着个男人。
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卫衣,头发像个鸡窝,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正吃得满嘴黑灰。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李承渊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癫狂。
“第号。”
疯男人嘿嘿一笑,把手里那个被咬缺了一块的红薯递过来。
“红薯都凉了,赶紧把我也趁热吃了吧。”
腹诽一句:这台词怎么听着像《西游记》里的妖精请客,只不过这次唐僧肉是我自己。
李承渊没接。
他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四周流动的乱码灰烬,最后定格在这个疯子身上。
“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你大爷!也是你孙子!我是前面那一堆死鬼剩下的渣!”
疯男人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红薯皮乱飞。
他指着周围的虚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第1次,想当圣人,被庆帝玩死。第400次,想当暴君,被神庙狙死。第9999次……嘿,就是刚才那个给你留照片的蠢货,想当英雄,结果把自己烧成了灰。”
疯男人凑近李承渊,那张沾满黑灰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
“理智?冷静?算计?”
“有个屁用!观测者那个老阴比,最不怕的就是算计!你越理性,就越像个只会跑程序的NPC,结局只有死!”
陈萍萍推着轮椅的手指一紧,刚想把轮椅扶手里的霰弹枪掏出来。
疯男人猛地转头,冲着陈萍萍做个鬼脸。
“别费劲了老瘸子,这里是情绪垃圾桶,物理攻击没用。”
他又看向李承渊,把那半个红薯狠狠塞进李承渊手里。
红薯滚烫。
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这玩意儿是那些死鬼剩下的‘不甘心’、‘愤怒’、‘疯狂’。”
“这是唯一的变数。”
疯男人咧开嘴,露出沾着红薯瓤的黄牙,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要么当个干净的理性死人,要么当个脏兮兮的疯子活下去。”
“选吧。”
李承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
周围的破庙突然变了。
那些灰色的砖瓦开始渗血,变成了一张张惨叫的人脸。
他看见范闲在澹州被五竹一钎捅穿;看见庆帝被切成了一千块摆在案板上;看见叶轻眉抱着孩子在太平别院哭得撕心裂肺。
无数种惨烈的死法,像海啸一样冲进脑子。
绝望。
那是能把正常人瞬间逼疯的、浓稠到实质的绝望。
陈萍萍脸色惨白,想要喊李承渊,却发不出声音。
“吃啊!你不饿吗?!”
疯男人在幻象里狂笑,身体开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扭曲闪烁。
李承渊看着他。
突然,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吵死了。”
李承渊抓起那个脏兮兮的红薯,连皮都没剥,狠狠咬了一大口。
“呜——”
疯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滚烫。
像吞了一口岩浆。
那不是淀粉的味道,是几万次轮回里积累下来的所有负面情绪。
苦涩、腥甜、辛辣。
李承渊的五官瞬间扭曲,鼻血顺着下巴滴在卫衣上,眼角直接崩裂。
本源深处的黑白磨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疯狂逆转,开始研磨这份剧毒的“佐料”。
“你真吃啊?”疯男人的身影开始变淡,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惊讶。
“浪费粮食可耻。”
李承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他又咬了一口。
两口。
三口。
每一口下去,他身上的气息就变得混乱一分。
原本那种属于“方舟舰长”的绝对理智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癫狂与极致冷静的混沌状态。
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手术刀,突然生锈了,却变得更致命,因为它有了破伤风。
当最后一块红薯皮被吞下去。
疯男人彻底消散了。
他化作一道金中带黑的数据流,没有丝毫阻碍地钻进了李承渊的眉心。
李承渊打了个饱嗝。
张嘴吐出一口黑烟。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