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中缓步而出：当先者白发如雪，眉心一点朱砂痣，身穿褪色赭黄袈裟，袈裟下摆撕裂处露出半截玄铁胫甲；左侧老僧佝偻如弓，手持一串漆皮脱落的乌木念珠，每颗珠子表面皆刻着一个微缩人面，悲喜怒嗔，栩栩如生；右侧少年僧人赤足，双足脚踝各缠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线头隐入地下，随他行走微微颤动，仿佛牵动整座祭赛国的地脉筋络。三人立于皇陵台阶之上，遥望王宫方向。白发老僧开口，声音却如少年清越：“不争师侄，你搅动龙脉，惊醒地藏，又以慈悲为刃，剖开君王心肝——这一步，走得比当年佛祖拈花，更险三分。”那少年僧人脚踝金线忽而绷直，嗡鸣作响。他抬眼望天，只见西方天际云层翻涌，云隙间隐现十八朵金莲虚影，莲心各坐一尊怒目金刚，手中降魔杵隐隐放光。白发老僧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绢册，册页无字，唯有一道蜿蜒朱砂线，自册首蜿蜒至册尾，线上缀着七枚干枯桂子——其中六枚饱满完好，第七枚却已裂开，露出内里一点幽邃黑芒。“桂子落七，劫数将临。”老僧将绢册轻轻合拢，“六枚桂子，应六位取经人；第七枚，原该是你。可你不入册，不沾劫，不领命，不承印……如今倒好，自己闯进劫眼来了。”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是王宫侍卫奉命追拿敖徒，一路寻至西市，正撞见敖徒蹲在卖糖人的老翁摊前，用一枚铜钱换了一只兔子糖人。他指尖捏着糖兔耳朵，慢条斯理舔舐糖壳，舌尖掠过之处，糖衣竟化作细密金粉，簌簌落进老翁豁口的陶罐里。老翁浑然不觉，只咧嘴笑着，皱纹里嵌满阳光。侍卫统领怒喝：“大胆妖僧！还不束手就擒！”话音未落，忽见敖徒抬眼一笑。那一笑极淡，却如古井投石，涟漪荡开，侍卫统领眼前骤然一花——他看见自己幼子躺在病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看见妻子跪在药铺门槛外，额头磕出血痕；看见自己俸禄簿上，那行“月支粟三斗”被朱笔狠狠划去……再定睛时，敖徒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里：“回去告诉你们陛下，明日午时，碧波潭水将退三尺。若他仍不信僧人无辜，便让全城百姓，亲手挖开潭底淤泥——那里埋着的，不止是偷盗国宝的贼，还有祭赛国百年来，所有被冤枉、被遗忘、被碾作尘泥的魂灵。”侍卫统领呆立原地，手中廷棍“哐啷”坠地。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子患的怪病，正是三年前国宝失窃那夜，饮了井中突变腥甜的井水之后才起的。暮色四合，祭赛国皇宫角楼之上，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落。它爪上缚着的并非寻常竹筒，而是一截烧焦的桃木枝，枝头残留半朵干枯桃花。鸽子抖了抖羽毛，将桃枝衔至角楼最高处的琉璃鸱吻口中。鸱吻双眼本为琉璃镶嵌，此刻却幽幽泛起两点红光，如同活物睁眼。桃枝插入鸱吻口中刹那，整座皇宫地下三百丈处，一座早已被遗忘的秘库轰然开启。库中无金无玉，唯有一排排青铜匣子，匣盖缝隙渗出丝丝寒气。每只匣子正面，皆烙着一个名字——全是二十年前，因“私通妖邪”罪名被抄家灭门的官员姓氏。最底层那只匣子最为巨大，匣盖中央，赫然烙着“碧波潭”三个篆字，字迹边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痂。同一时刻，碧波潭底。九头虫九首低垂，静静悬浮于一处幽暗洞穴之前。洞穴入口被水草遮蔽，水草之下，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青铜剑柄，剑柄末端，镌着两个小字——“净坛”。八戒趴在潭边，啃着半个野瓜，含糊道：“哥啊，这妖怪怎么还不出来？老猪肚子都咕咕叫了……”话音未落，忽见潭水翻涌，一条通体雪白的锦鲤自水中跃出，鳞片在残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它凌空摆尾，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完整佛印，印成即散，唯余淡淡檀香。锦鲤坠入水中前，尾巴轻轻一甩，一滴水珠不偏不倚，溅在八戒鼻尖。八戒抹了把脸，怔怔道：“这鱼……好像在笑？”悟空盯着那滴水珠，火眼金睛瞳孔骤然收缩——水珠之中，映出的并非八戒面孔，而是唐僧背影。那背影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脚下云海翻腾，云海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金顶寺庙，寺门匾额上，赫然写着“大雷音”三字。而唐僧手中所持，并非九环锡杖，而是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黑，剑尖垂落一滴血，正缓缓滴入云海，化作点点猩红星火，飘向远方。悟空金箍棒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敖徒为何执意要来祭赛国——不是为国宝，不是为僧人，甚至不是为劝化昏君。他是来取回那柄剑的剑鞘。那柄剑，本该由唐僧亲手归还灵山。而剑鞘，此刻正深埋于碧波潭底，九头虫盘踞的洞穴之中。夜风卷过，吹得潭边芦苇沙沙作响，恍如万千僧人齐诵《金刚经》。风过处，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粉，自敖徒白日所坐之处飘起，乘风而上，越过宫墙，越过潭水，最终，轻轻落进那幽暗洞穴深处，覆盖在青铜剑鞘表面——鞘身斑驳，却于金粉落处，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不争即争，无鞘胜有鞘。”远处，更鼓三响。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