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百官肃立,气氛庄严得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户部尚书李赫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今年漕运的账目,数字从他嘴里一串串地蹦出来,干巴巴的,像是秋天里被晒干的草籽。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身影。
龙椅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九龙朝服,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光。她坐得笔直,仪态完美得像是一尊用白玉雕成的神像,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她走神了。
少卯月看着李赫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思绪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飞去了九百里外的北境。
那里现在应该很冷了吧。
他怕冷吗?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紫宸殿见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裨将军铠甲,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半大孩子。她还想起他在醉仙居的隔壁,用那种仿佛要燃烧一切的调子,念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念那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她这个把他逼走的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陛下?”
宰相南宫易城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官员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龙椅上。
少卯月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惊醒,她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写满探询的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三天前,南宫玄镜那个女人,用那种几乎是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说,他快死了。
他快死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死死地缠在她的心上,让她吃不下,睡不着,连呼吸都觉得痛。
“陛下,户部所请,关于加固黄河大堤的预算,是否……恩准?”南宫易城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
“准。”
少卯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甚至不知道那预算是多少,也不知道那大堤该不该修。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串的朝会。
“兵部尚书李赫,关于与镇西王庭的勘界谈判使团人选……”
“准。”
“礼部尚书钱松,关于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人选……”
“准。”
一连串的“准”字从她那双淡粉色的、本该说出最威严旨意的嘴唇里吐出来,快得不带任何思考。朝堂上的老狐狸们都听出了不对劲。陛下今天太反常了。往日里,任何一件事,她都要反复诘问,把所有细节都掰扯清楚了才会做决定。今天,她像是在急着甩掉一个滚烫的山芋。
终于,所有的议程都走完了。
“退朝。”
少卯月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就走,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仓促而决绝的弧线,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她走后,整个太极殿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是啊,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的。”
“莫不是……凤体有恙?”
“嘘!休得妄议君上!只是……陛下的脸色确实不大好。这都三天了。”
南宫易城看着女帝消失在殿后的背影,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知道,事情绝非生病那么简单。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帝王失态到如此地步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可你们是君臣啊。
甘露殿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战战兢兢,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们的陛下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御膳房送来的山珍海味,摆上去是什么样,撤下来还是什么样,原封不动。
今天早上,她只喝了半碗燕窝粥。
“都下去。”
少卯月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伸出手,抚摸着上面那方已经干涸的砚台。她想起三天前,就是在这里,她捏断了那支她最喜欢的狼毫笔。
她又想起凌霜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跪在下面,一字一句地转述着南宫玄镜的话。
“少卯月,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了。”
任性?
她把手收回来,死死地攥成了拳。
我是皇帝!我是大虞朝至高无上的君主!我说出去的话,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