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惊寒只觉得喉头一哽,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感到鼻腔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变得雾气朦胧起来。
韩若雪却已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酱坊深处。不多时,她便端着一只素雅的青瓷小碗走了回来,碗里盛着约莫半碗色泽宛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酱汁,汁液表面,同样漂浮着三颗饱满的梅子,其中一颗的蒂部,也依旧倔强地挂着那标志性的半片碧绿韭菜叶。
“喏,拿着。”她把碗不由分说地塞进石惊寒有些无措的手中,“这是你爹当年亲手腌的‘静心酱’。他总念叨,说人啊,只有心真正静下来了,尝到的酸才不至于冲得人皱眉;也只有心彻底定下来了,往后咽下的苦,才能慢慢品出回甘的余味。”
石惊寒低着头,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碗中那几颗载浮载沉的梅子,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娘……您说,若是把一个人这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统统都封进一坛梅子酱里,由着时光慢慢地去酿、去藏,它最后……究竟会酿出一种什么味道来呢?”
韩若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那个已经空了的青布小包,轻轻地、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石惊寒那只沾染了不知是尘灰还是已然干涸血迹的掌心里。
小包里的梅子触手微凉,带着窖藏的寒意。然而,就在它们接触到他心口处那枚若隐若现的墨色蟋蟀印记的刹那,竟悄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那感觉,仿佛是一颗在胸膛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心,终于被这一点熟悉的酸甜气息所唤醒,开始试探着、轻轻地重新跳动起来。
三日之后,沧州城西,昔日碧月门的旧址。
如今,这里早已不叫“碧月门”了,门前新挂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双剑盟·沧州分舵”。
那崭新的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同样崭新的匾额,底色漆黑如墨,其上凸起的字却是耀眼的金色,笔画龙飞凤舞,气势张扬:
“双剑合璧,醋海生波。”
这字,依然是方玄的手笔。可仔细看去,那“波”字的最后一捺,依旧歪斜得离谱,仍像极了那条被梅子酱腌得晕头转向的泥鳅——只是与先前略有不同,这次在泥鳅那挣扎扭动的尾巴尖儿上,多添了一朵小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赤色莲花,为这恣意的笔触平添了一分奇异的生机与点缀。
石惊寒与苏凝此刻正并肩站在这块崭新的匾额之下。
他左手依然拎着那个半旧的青布小包,右手稳稳地握着那柄玄铁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光泽;她则素手轻挽,那柄寒意凛然的寒晶剑斜斜垂在身侧,剑鞘之上,缠绕着一根鲜艳的红绸,那绸带的末端,仔细地系着一枚青翠欲滴、仿佛还带着生机的梅子核。
“苏姑娘,”石惊寒忽然侧过头,开口唤道,声音虽低沉,却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咱俩这‘双剑合璧’,往后在这江湖里,算不算得上……”江湖第一对‘醋坛夫妻’?”
苏凝微微抬眸,眼中寒星点点,似有清霜凝结,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醋坛?不。是‘酱坛’才对。你主烈焰,我司寒星,阴阳相冲,水火难容——中间非得靠一坛梅子酱来调和不可。不然,你烧着我,我冻着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石惊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中火光跃动:“那……咱们这酱坛,得封上多久才够味?”
“三十年。”苏凝缓缓伸出三根纤指,指尖那一点朱砂痣宛如梅子核上凝结的晨露,清艳而醒目,“头十年,慢慢腌着,酸涩入骨;中间十年,静静酿着,香气渐醇;最后十年嘛……”
她话音稍顿,目光悠悠扫过远处——顾清风与蓝玉正指挥弟子搬运酱缸,身影忙碌;东方朔踮着脚往“时空镜”上认真贴着符纸,一派专注。最终,她的视线落回石惊寒脸上,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最后十年,什么也不做,只等它自己……悄悄开盖。”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那是冰人馆特制的“裂隙警铃”,铃声尖锐如撕裂帛缎,直刺耳膜,令人心神俱震!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碧月门后山方向,天穹云层蓦然撕裂!一道幽蓝色的光痕横贯长空,宛如天刀劈开暮色!光痕中央,竟缓缓浮现出一面巨大无比的、冰晶凝结而成的圆镜!
镜中没有倒映出任何人影景物,只有一行墨字正在燃烧,字字殷红如血:
“陆锡未死。
他不在过去。
他在……下一个坛子里。”
石惊寒霍然抬头,腰间玄铁剑感应其心,嗡鸣震颤,剑身赤焰吞吐欲出!
苏凝素袖轻翻,寒晶剑应声出鞘如电,湛蓝剑气如游龙般盘旋升腾,寒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