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敢违逆圣意,还是真的被皇帝的德行所感化?」
朱由检叹了口气:
「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宣宗皇帝喜欢斗蟋蟀,结果蟋蟀之价倍增,蔚然成风,甚至有人为此倾家荡产。」
「世宗皇帝爱修仙,道爷们一时间压倒了佛爷,青词宰相更是频出。」
「神宗皇帝爱珠宝,则天下追索宝石珠玉,竟至天价,锦衣中官、勋贵戚臣,莫不以此攀附皇恩。」「但你发现没有?」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人性,本就好逸恶劳,偏爱奢华安逸。」
「如若上之所好,迎合了人性中的贪婪与享乐,自然风靡天下,势如破竹。」
「但若上之所好,是对抗人性,是让人吃苦受累呢?」
「就像之前有些臣子,劝朕罢了江南织造,以示宽民简朴,改革风气之说。」
「且不论为何他们的籍贯全是南直隶的.……」
「但就真真只从改易风气这事来说,真能行吗?」
「天子的非正式影响力,有这麽大吗?」
「以天子一人之简朴,真就能令天下奢靡之风,改弦易辙吗?」
朱由检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冷静的审视:
「要知道,种田之事,本就是儒家提倡之事,说出去也是一件雅事,那些官员偶尔下地作秀,也不算丢人。」
「所以朕种菠菜,乃至开春再种点别的,各位士大夫肯定也只会效仿。」
「反正门院一关,谁知道他们是亲自下地,还是让仆人代劳?」
「等东西种出来,再学几句农书上的话,就能变成热心稼穑之事了,何乐不为?」
厂卫到如今,已经失去了窥探勋贵大臣家宅的能力。
朱由检也不打算再恢复这麽夸张的特务统治。
但他虽无情报,却几乎是如同亲见一般,说出了京城之中五成以上「文官种地」的真相。
至於另外五成,非是不如此做,实在是无钱租住大宅,也无钱雇佣仆人而已。
朱由检继续开口。
「至於党争之戏,看名字虽说有些冒犯,但这其中的智力博弈,这群聪明人只要试过之後,就很难拒绝其中的快感。」
「越是年轻位卑的官员,越是会被这其中的乐趣吸引,反倒是年老位高的官员,计较於名位,考虑於仪态,不太可能风行。」
他顿了顿,直接预言道:
「你且看吧,到最後,这个游戏最风靡之所在,肯定是监生、举人这个人群。最後官员们慢慢地也不会再玩了。」
「因为玩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就越不利於官场上的升迁,受任。」
朱由检摇了摇头,
「但无论如何,这二者,都不算是彻底逆了士大夫的喜好。」
「因此其中试探出来的影响力边界,只能作为参照,却还远不是极限。」
说完这些,朱由检突然一把抓起车把,长腿一跨,乾脆利落地骑到了自行车上。
「所以,朕要用这个。」
他单脚一蹬,车轮转动,便自然而然地跑了起来。
「如若朕从今天起,每天骑着这辆自行车在宫中行走。」
「那些士大夫们,京中的商贾走卒,勋贵军士们,会跟风,用上这种奇物吗?」
「哪怕此物明明其实效率、性价比、体面上,都比骡马全然不如?」
「如若朕下令将宫中所有门槛,都改造一道斜坡,并给宫中内侍配发此车,以利通行呢?」「如果朕等自行车再改进一些,安排一些放到六部之中,让他们骑乘往返呢?」
「他们会舍弃高头大马、舍弃舒适的轿子,而用这不雅之器物吗?」
朱由检越骑越快,声音迎着风传来:
「朕不会下令,也不会强制。」
「朕什麽都不说,就只是一天天骑着这辆车。」
「京师上下各阶层,到底会做出什麽表现呢?」
「也正是要用这麽突兀、极端、甚至有些荒诞的事物测量过後,朕心里才有数。」
「才知道手里的牌,究竟都有些怎样的分量。」
「才知道後续的移风易俗,要以怎样的节奏去做。」
「才知道在大明时报以外,在行政命令之余,皇家的引导,到底能发挥多大的力量。」
朱由检说着,乾脆踩着脚蹬,从座垫上站了起来。
腰胯猛一发力!
只见车头猛地扬起,竟然将自行车前轮直接擡起,只靠後轮之力往前滑行了片刻。
一个标准的「鬼火少年」动作!
然後,车头轰然落下。
砰!
这次耍帅,後果极其糟糕。
那恶劣的减震效果,将数十斤的重力势能,透过坚硬的木铁架构,一路反向传达,震得朱由检屁股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