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收拾停当,钟山坐上过路的大篷车,再次奔赴回燕京的旅途。
只是路过曹家窑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一个身影在远远的注视着自己。
想着这几天的际遇,钟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经历颇有点《人生》里高加林的意思。
一路颠簸,重返燕京时,已经是八月份了。
刚一回到家,钟小兰就兴冲冲地过来报告了好消息。
“今天去学校,老师说燕京大学已经打电话过来了!过两天就能去领通知书啦!”
钟山讶然,“你不是要去外国语学院吗?怎么改燕京大学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本来是要填外国语学院,可没办法,谁让分数够了呢!”
钟小兰哪有纠结,分明是满脸得意。
“燕京大学直接给我们学校打了电话,说我的外文成绩格外出色,可以特别录取,邀请我报他们外文系!哎呀,盛情难却,我也只好答应啦!”
钟山看着钟小兰这幅样子,就知道她这两天没少在自己同学、老师面前装逼,小词儿都一套套的。
眼看大儿子有了正式工作,小闺女成了大学生,钟友为别提多开心了。
当天下午,他干脆请假去买了自行车,火速把老车交给了钟小兰,晚上更是掏钱带着全家出去搓了一顿。
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钟山心里还惦记着一直没写完的剧本。
回到家,他继续挑灯夜战。
如此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八月底。
《茶馆》在津门、承德两地为期三个月的巡演终于要开始,俞民带队,所有的演员、舞美都坐上车前往天津,还有一辆黄河大货车,直接装着巡演的布景跟在后面。
临走的时候,大家都去给他们送行。
俞民快上车时,还不忘了给钟山上个眼药,“你小子可别闲着!甭说《茶馆》,你弄个《酒馆》、《面馆》也成啊!”
车上坐着的都是《茶馆》的演员,大伙都是一阵哄笑。
钟山也不争辩,只是笑眯眯地跟他挥手作别。
这么多演员、职工离开,后台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九月份,人艺难得清闲下来。
上半月还有四场《王昭君》的演出,之后的时间,首都剧场接了十几场各单位活动,演出全部暂停,演员们终于得以喘息。
此时的钟山大概是院里最忙碌的人。
空政话剧团的《夕照街》排练接近尾声,三天两头就要去看效果。
而到了晚上,钟山就一头扎进了饭店后厨。
这家饭店不是别处,正是位于前门大街的燕京烤鸭店。
烤鸭店的后厨宛若战场。
永不停歇的切墩、爆炒,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膀大腰圆的厨师们挥洒的汗水混做一团热气,毫无保留地拥抱着每一个站在后厨的人。
而作为烤鸭店,吊炉更是夺人眼球。
硕大的吊炉里火焰升腾,好几个人围绕旁边伺机而动。
这一边,一只只刷了饴糖的鸭子正在快速变成琥珀色。
另一边,刚刚烤制完成的鸭子带着闪亮的光泽从炉中取出,放到推车上的大盘子里,被一位位片皮厨师推到客人面前。
此时钟山正跟身旁一位面相敦厚的人请教着烤鸭的种种细节。
俩人聊了一阵,又转战大堂。
坐在前厅的角落,看着络绎不绝的食客,钟山静静地听着身旁的人讲从前的故事。
“打我记事儿起,我就跟鸭子混在一块儿,全家指着这个吃,想当年这里盖二层楼,就是我爸爸他们干的。只可惜啊,传到我当掌柜的时候,这店都快玩儿完了。”
“这么好的买卖,怎么就完了?”
“那时候乱啊,没法经营!五子行是贱行,赚点钱都不够让这些恶霸们讹诈的。”
这人说到旧社会,不由得连连叹气摇头。
此人名叫杨福来,是如今燕京烤鸭店前门店的经理,也是这家店公私合营之前的“东家”、“掌柜”。
而这家店在公私合营之前的名字,叫做“全聚德”。
如今的全聚德自然还不是钟山前世那种庞然大物,依旧保留着属于烤鸭店的美好。
钟山对五子行格外感兴趣,“您详细说说过去五子行的规矩?”
所谓五子行,就是“厨子、戏子、堂子(跑堂)、门子(看门)、老妈子”这五个名字里有“子”的行当,在旧社会跟下九流比好不了多少。
杨福来闻言有点犹豫,不过也没藏着掖着,伸手指点着大堂里的种种职工,把他们跟过去时代的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如此聊了一个多小时,钟山记得手都酸了。
杨福来看他如此认真,心中渐渐有些期许,“钟编剧,你说写我们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