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后来我来了沪上,开了这家当铺。一直想报答你爹,但他那个人倔,从来不接受别人的帮助。现在他出事了,我帮不上忙,但帮帮他的女儿,还是可以的。”
贝贝看着柜台上的布包,又看看手里母亲的首饰,眼眶发热。
“老板,这钱……算我借的。”她认真地说,“等我挣了钱,一定还您。”
老头笑了:“行,算借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他重新包好首饰,递还给贝贝:“记住,在沪上,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姓陈,陈德盛。这街上的人都认识我。”
“谢谢陈老板。”
贝贝收起布包和钱,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当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石板路上,也照在她脸上。她摸了摸怀里的二十块大洋,沉甸甸的,比昨天的首饰还重。
这不是钱,这是一份情。
她快步走回锦绣坊。阿萍看到她回来,有些惊讶:“这么快?当好了?”
“没当。”贝贝说,“遇到一个熟人,借了我钱。”
阿萍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那正好,今天活儿多,老板让你上手试试。”
她把贝贝带到工作间。工作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绣娘,都在低头忙碌。阿萍指着一个空位:“你坐这儿。今天的活儿是绣一批手帕,花样是固定的,每人十块,晚饭前要交。”
贝贝坐下来,看到桌上放着一叠白色的丝绸手帕,还有花样图纸——是传统的牡丹图,花瓣层层叠叠,枝叶缠绕。
“这种手帕是卖给洋人的。”阿萍在旁边解释,“洋人喜欢咱们的刺绣,但要求高,不能有一点线头,不能有一针错位。你仔细点,绣坏了要赔。”
“我明白了。”
贝贝拿起针,穿上线。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看图纸——牡丹的花瓣有几层,每层的颜色深浅如何过渡,叶子的脉络走向,花蕊的细节……
看明白了,她才开始下针。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很密。在水乡的时候,母亲就教她:刺绣不是手艺,是心艺。心静,手才稳;眼明,针才准。
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绣娘们的脸上,照在她们手中的绣品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贝贝绣完第一块手帕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她用了两个半小时。
旁边一个绣娘探头看了一眼,惊讶地说:“这么快?我一块还没绣完呢。”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第二块手帕。
这一次更快。两个小时后,第二块完成。花纹和第一块一模一样,但细看会发现,花瓣的层次更分明,叶子的脉络更清晰——她在第一块的基础上做了微调,让整幅图更生动。
午饭时间,绣娘们都去吃饭了。贝贝没有去,她拿出从水乡带来的干粮——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吃完继续绣。
下午三点,她绣完了第五块。
阿萍过来检查,拿起她的手帕仔细看,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不错。针脚均匀,配色准确,线头处理得也干净。继续吧。”
得到肯定,贝贝心里一松。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连续绣了七个小时,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
但她没有停。
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绣完了第十块。最后一块手帕的牡丹,花瓣边缘她用了一种特殊的针法,让花瓣看起来像是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完成了。”她放下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半。她从早上七点半开始,除了午饭时间,整整工作了九个小时。
阿萍再次过来检查。她拿起十块手帕,一块一块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她抬头看着贝贝:“你以前……真的只在绣坊学过三个月?”
“嗯。”贝贝点头,“在水乡的绣坊,学了三个月基本功。后来都是自己在家练。”
“天赋。”阿萍只说了一个词,“这种东西,教不来。”
她把十块手帕收好:“明天继续。另外,老板说了,从明天起,你的工钱提到一个月一两半。做得好,还有加。”
“谢谢萍姐!”
晚饭是在宿舍吃的。一碗米饭,一碟青菜,还有几片肉——这是贝贝来到沪上后,吃的第一顿有肉的饭。
同屋的姑娘们听说她工钱涨了,都围过来恭喜。
“阿贝,你真厉害。我来了半年,工钱才涨到一两二。”
“是啊,老板可小气了,很少给人涨工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