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朕以宾师之礼待之(2/2)
的士子,如何用星辰校准时间,用河流丈量力量,用土壤计算粮秣,最终,将整个华夏大地,锻造成一具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而那幅看似风花雪月的《水系图》,根本就是一份藏于锦绣之下的《汴京防御总纲》!“陛下……”张商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此策……过于……”“过于狠绝?”吴晔接上,笑意淡漠,“张相,靖康之耻尚未发生,可那耻辱的腥气,朕已在梦中闻了七年。朕不想做那个被钉在史书上,对着金人叩首称臣的昏君。朕要做的,是那个亲手把刀,磨得比金兵的斧钺更亮的人。”他拂袖,素绢无声滑落案几,朱砂北斗在晨光里灼灼生辉。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陈玄霓略带哽咽的低语:“先生,于姑娘她……又吐血了。”吴晔神色骤然一凝,快步掀开珠帘而出。只见廊下,于清薇倚着朱漆廊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一抹刺目的猩红,正沿着下颌缓缓滴落,在她素净的月白裙裾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梅。陈玄霓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死死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帕,指节泛白。“何事?”吴晔声音沉厉。“回先生……”陈玄霓眼中泪光盈盈,却强抑着不敢坠下,“于姑娘今早誊抄《神农经卷七》‘五谷丰稔’一节至亥时末,忽然晕厥。醒来后……咳出这血来。奴婢请了三位御医,都说……说姑娘心脉郁结,肝火灼盛,恐是……恐是忧思过甚,兼之……兼之……”她声音哽住,余下的话,终究不敢出口。吴晔蹲下身,指尖探向于清薇颈侧。脉搏细弱而急促,如风中残烛。他目光扫过她案头摊开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将李纲课堂所述“粟米耐旱、稻禾喜湿、麦分冬春”等农谚,一一对应汴京周边七十二县的土壤酸碱度、历年雨量图谱、乃至各处水井深度,标注得详尽无遗。字迹工整得令人心颤,可最后一行,墨迹却突然狂乱飞散,笔锋撕裂纸面,留下一道狰狞的墨痕,仿佛书写者魂魄被抽离前,最后的无声嘶吼。吴晔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于清薇手中那支狼毫笔轻轻取下。笔杆温润,却沾着一点未曾干涸的、属于她的暗红血渍。“玄霓,”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传旨,命尚药局所有御医,三日内,必须研制出一味新药。此药不治百病,只治一事——治‘心病’。药方核心,须含三味:黄连,泻心火;远志,安神志;还有一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外那几株新绿的银杏,“取银杏叶尖初生之嫩芽,焙干研末,名为‘青阳’。”“青阳……”陈玄霓喃喃重复,眼中泪珠终于滚落。“对,青阳。”吴晔将染血的笔尖,轻轻点在于清薇苍白的额心,留下一点殷红印记,宛如朱砂点痣,“取‘青阳’者,春之始也。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她的心病,是怕来不及。怕这大宋的春天,等不到她写完这本经卷,便已凋零。”他站起身,将那支染血的狼毫,郑重放入自己袖中。然后俯身,将于清薇打横抱起。女子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吴晔抱着她,穿过重重宫阙,走向通真宫深处那座终年燃着安神香的静室。陈玄霓默默跟在身后,看着先生宽大的道袍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埃,仿佛拖曳着一条看不见的、沉重的时光长河。静室内,药香氤氲。吴晔将人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亲自以温水浸湿素帕,一点点拭去她唇角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待她气息稍稳,他并未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那支染血的狼毫,就着案头未干的墨,于一张素笺上,开始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书写:“凡欲兴天下之农事,必先知天时之变,察地利之宜,明人和之序……”字迹端正,力透纸背。这不是经卷,更像是一份契约,一份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写给这个风雨飘摇时代的庄严承诺。窗外,春阳渐高,将静室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于清薇在昏睡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而吴晔笔下流淌的文字,正悄然渗入宣纸纤维深处,墨色幽深,如同大地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河,无声,却蕴藏着足以翻覆山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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