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默默无声地走到队伍的末尾,微微蜷缩着身子,学着周围那些真正被病痛困扰的人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病容、疲惫以及对周遭环境的些许不安。
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不着痕迹地、一遍遍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建筑布局以及排队的每一个人,将任何可能的异常都刻印在脑海之中。
她的视线,很快就被济世堂正对面,一家新开张不久的铺子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家甜水铺子。
崭新的、红底黑字的招牌上,用颇为醒目的字体写着“张记甜水”四个大字,旁边还挂着一块略小一些的木牌,上面用更加鲜艳的朱漆写着“冰镇梅花饮”五个字,似乎在极力招揽顾客。
铺子门口,并排摆着几个半人高、箍着铁圈的大木桶,桶壁外侧因为内外温差,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缓缓向下流淌,散发出森森的、肉眼可见的寒气。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头上包着布巾的年轻伙计,正手脚麻利地用一个沉重的冰镩,“哐哐”地从一个木桶里凿下一块块晶莹剔透、冒着白气的冰块,然后熟练地放入一排排粗陶碗中。
紧接着,他又从一个一直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铜壶里,用长柄木勺舀出浓稠的、呈现出诱人琥珀色的、泛着浓郁梅花清香的糖浆,“哗啦”一声浇在晶莹的冰块上。
“冰镇梅花饮!消暑解渴,生津润燥!只要三文钱一碗嘞!快来尝尝啊!”伙计扯着嗓子,用带着韵脚的调子,卖力地吆喝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老远。
生意似乎相当不错。
排队等候看诊的人群中,不乏有人被那清凉的吆喝声、扑鼻的甜香气以及那诱人的“冰镇”二字所吸引,忍不住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买上一碗,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冰甜沁凉的汁水,一边继续焦灼地等待着叫号看诊。
空气中,那股清甜馥郁的梅花香气,混合着冰块散发出的凛冽寒气,愈发浓郁起来,几乎盖过了济世堂门口飘出的、淡淡的药草苦香。
上官拨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作为一个医术精湛、对药性气味极其敏感的人,她本能地觉得这梅花饮的香气,虽然诱人,但似乎……过于浓郁和持久了些,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天然梅花所能拥有的甜腻感,倒像是添加了某种特殊的香料或者定香剂。
而且,在这已然是初秋时节、清晨空气中带着明显凉意的天气里,饮用如此冰镇透骨的甜水,对于这些本就身体不适、气血亏虚、又在寒风中排队辛劳许久的贫苦百姓而言,真的合适吗?
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不动声色地,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购买了梅花饮、正在饮用的人。
短时间内,似乎并无立竿见影的、剧烈的异样反应。
但若细看,有些人在饮用了几口之后,非但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变得精神振奋、面色红润,反而嘴唇的颜色透出一种不健康的、微微的青紫,脸色也更加苍白,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将本就单薄的衣衫裹得更紧了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若非有心观察,极易被忽略。
等待的时间,在压抑和焦灼中,显得格外漫长。
上官拨弦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抵抗着病痛。
但她的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全力捕捉着队伍中传来的每一句零星的对话、每一声痛苦的声音,每一声无奈的叹息和抱怨。
“……唉,这头晕眼花的毛病犯了有四五天了,吃饭也不香,看见油腥就想吐……”
“俺也是,从地里回来,浑身没劲儿,软得像摊泥,在炕上躺半天都缓不过来……”
“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听说前街老王头也是这症状,喝了神婆的符水也不见好……”
“别提了,俺家那口子也是,看了两个郎中了,药吃了好几副,银子花了不少,就是不见起色,反而更没精神了……”
类似的症状描述——眩晕、视物模糊、食欲不振、恶心、周身乏力、精神萎靡……出现的频率,似乎有点太高了。
而且,听他们的口音和衣着,似乎大多都来自城南的同一个里坊附近。
上官拨弦的心头,那丝疑虑的幼苗,开始悄然生长。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某种共同的原因?
约莫过了快一个时辰,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上时,济世堂那两扇沉重的、漆色有些斑驳的木门,终于伴随着“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位身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月白色细棉布长衫、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温润儒雅、年约二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目光清澈平和,嘴角似乎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种书卷气